第21章 天吾 脑中某个场所(第7/10页)

父亲进入NHK之前的人生记录,那个信封里一样也没有。简直像成了NHK收款员,父亲的人生才宣告开始。

最后打开的一只既小又薄的信封里,装着一张黑白照片。仅此而已。其他什么也没有。那是一张旧照片,尽管没有变色,却像渗出了水,整体蒙着一层淡淡的膜。拍的是全家福。父亲和母亲,还有幼小的婴儿,从体形来看应该不会超过一岁。身穿和服的母亲慈爱地抱着婴儿,背后能看见神社的牌坊。看他们的服装是在冬天。既然去神社参拜,想来应该是新年的时候。母亲像目眩似的眯着眼睛,面带微笑。父亲身穿暗色调略嫌肥大的短大衣,眉间皱起两条深深的纵纹。那表情仿佛在说,才不会轻易听信那些花言巧语呢。抱在怀中的婴儿,似乎对世界的广袤与冷漠困惑不已。

那位年轻的父亲,怎么看都是天吾的父亲。容貌当然还很年轻,可从那时起就显得老成持重,瘦削,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一张寒村里贫穷农夫的面庞,异常固执多疑。头发剪得很短,稍有点驼背。此人不可能不是父亲。既然如此,这个婴儿恐怕就是天吾,而怀抱婴儿的母亲应该就是天吾的母亲了。母亲比父亲身材略高一些,姿势也端正。看去父亲大约三十五岁往上,母亲则像过了二十五岁。

当然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照片。天吾从未见过称得上家族照片的东西,也不曾见过自己幼时的照片。父亲解释说,是因为生活艰难家里买不起照相机,也没有特地拍全家福的机会。天吾信以为真。然而这是谎言。照片拍过,还保存下来了。他们的衣着说不上华美,但在人前也不必羞愧。看不出贫困到买不起照相机的地步。拍摄时间大约是天吾出生后不久,亦即一九五四年到一九五五年之间。翻过来看了看照片背面,没有记录日期和场所的文字。

天吾仔细观察那位可能是母亲的女子的面庞。照片里拍下来的面孔很小,而且模糊不清。如果有放大镜,也许能看得更细致些,但手头没有这种东西。尽管如此,还是能看清大致的容貌。鹅蛋脸,鼻子小巧,嘴唇丰满。虽然算不上特别美,长相却很可爱,让人有好感。至少和父亲那粗野的相貌相比,要远为高雅和聪慧。天吾对此深感高兴。女子头发整齐地向上盘起,脸上浮出炫目般的表情。也许只是面对照相机镜头感到紧张而已。由于穿着和服,看不出体形如何。

至少从拍在照片里的外形判断,两人似乎很难称得上般配的夫妻。年龄好像也相差很大。他试着在心里想象这两人在某地邂逅,之后心心相通,结为夫妻并生下一个儿子的经过,但没有成功。因为从这幅照片中,他根本感受不到这种迹象。假设如此,那么也许是有某种缘由,使得这两人并不追求心灵的交流,却结为了夫妻。不,或许连缘由之类都没有过。所谓人生,不过是一连串蛮不讲理的,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是粗糙至极的推移的归结。

然后天吾试图辨认自己的白日梦——或者说幼时记忆的奔流——之中出现的那个迷雾重重的女人与照片中的女人是否同一个人。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记住她的面容。那个女人脱去衬衫,解开长衬裙的肩带,让一个陌生男人吸吮乳头,并发出呻吟般的深深喘息。他记住的只有这些。某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在吮吸自己母亲的乳头。本该由自己独占的乳头被别人抢走了。对婴儿来说,这恐怕是迫在眉睫的威胁。他的目光不可能转到面孔上。

天吾暂且将照片放回信封,琢磨它的意义。父亲把这张照片一直珍藏到死,他一定非常珍爱母亲。在天吾懂事时,母亲早已病故。据律师调查,天吾是去世的母亲和身为NHK收款员的父亲生下的唯一的孩子。这是记录在户籍上的事实。然而政府的文件并不能保证这个男人就是天吾在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