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吾 脑中某个场所(第6/10页)

“这是川奈先生刚住进来,我跟他面谈时,他交给我保管的。那时候川奈先生,呃,神志还十分清醒。当然不时也会出现混乱,不过生活上大致没什么困难。他告诉我,如果他去世,就把这个信封交给法定继承人。”

法定继承人?”天吾有些吃惊,说。

“对,法定继承人。令尊没有提到具体的人名。但说到法定继承人,具体地看就只有天吾先生您了。”

“据我所知,应该是这样。”

“那么,这个,”说着,律师指着桌子上的信封,“就该交给您了。能否请您在收条上签个名?”

天吾在文件上签了名。放在桌子上的茶色事务信封,望上去过于缺乏个性,充满事务性。正反面都没有写字。

“我想问一下。”天吾对律师说,“家父当时对我的名字,也就是川奈天吾,连一次都没有提到吗?也没提‘儿子’这样的词?”

律师思考这个的时候,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拭去额上的汗水,然后简短地摇摇头。“没有。川奈先生始终用的是法定继承人这个词。别的表达一次也没用过。我有些奇怪,所以记得很牢。”

天吾沉默不语。律师安慰般说道:

“但说起法定继承人就只有您一个,这一点,呃,川奈先生自己也一清二楚。只是在商谈过程中,他没有说出您的名字而已。莫非您有什么担心的?”

“担心的倒没有。”天吾说,“家父原来就有点与众不同。”

律师似乎放下心来,微笑着轻轻点头,然后将新开具的户籍副本塞到天吾面前。“因为有这种疾病,为了防止出现法律手续上的差错,我冒昧地查了户籍。根据记录,天吾先生是川奈先生唯一的孩子。令堂在生下您一年半后过世了。之后令尊没有再婚,独自一人把您养大成人。令尊的双亲与兄弟姐妹都已过世,您是川奈先生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律师站起身,说了几句哀悼的话,回去了。天吾独自坐在那里不动,望着桌上的事务信封。父亲就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母亲当真已经死去。律师是这么说的。恐怕这就是事实,至少是法律意义上的事实。但他觉得,事实越是明白无误,真实便越加渐行渐远。为什么呢?

天吾回到父亲的房间,坐在桌前,试图剥掉茶色信封那严严实实的封缄。这只信封里也许藏着解答秘密的钥匙。然而这并非简单的工作,剪刀也好刀片也好,其他代用品也好,房间里都找不到。只好用指甲把胶带一点点剥掉。一番苦斗之后打开信封,里面又分装着几只信封,每只都封得严严实实。完全是父亲的做派。

有一只信封里装着五十万元现金。崭新的万元钞票正好五十张,用薄纸包了好几层,还有一张写有“紧急用现金”的纸条。货真价实是父亲的字。字很小,一笔一画写得一丝不苟。大概是说万一需要支付预想之外的费用,就动用这笔钱。父亲预料“法定继承人”手头可能没有足够的现金。

最厚的信封里塞满了旧剪报和奖状之类,都是关于天吾的东西。小学时他获得的算术比赛优胜奖状,报纸地方版上登的新闻报道。排成一列的奖杯照片。艺术品一般优秀的成绩单,所有的科目全是最高分。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证明他是神童的辉煌记录。天吾身穿柔道衣的中学照片,他拿着奖旗在微笑。看到这些,天吾深感震惊。父亲从NHK退职后,便搬出了之前一直居住的公司宿舍,搬进同在市川市内的出租公寓,最后来到千仓这家疗养院。孤身一人多次搬家,身边的东西几乎没有留存下来。而且他们父子关系长期以来冷到了极点。尽管如此,父亲却无比珍惜天吾“神童时代”的辉煌遗物,随身带来带去。

另外一只信封里,装着父亲NHK收款员时代的各种记录。他作为年度成绩优异者受表彰的记录。几张朴素的奖状。可能是公司旅行时和同事一起拍的照片。旧身份证。养老金与健康保险的支付凭证。还有几张不知为什么要保存的工资明细单。支付退职金的相关文件……连续三十多年任劳任怨地为NHK卖命,那金额却少得惊人。和小学时代天吾辉煌的成就相比,不妨说几近于无。也许从社会角度来看,那其实就是几近于无的人生。但在天吾看来可不是什么“几近于无”的东西,父亲在天吾的精神上留下了沉重浓密的影子。伴着一本邮政储蓄存折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