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24/45页)
“我不是跟你说了,要把过去学过的化学知识捡捡,不然怎么给人家上课啊。”
“在家里就不能干了?”
“家里太吵,我需要精神集中。”他的声音里没有一点让步的余地。
她不再说什么了,对他的话很不高兴。他急切地想躲出家门让她心里很乱。最近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在丈夫眼睛里看到一种很不耐烦的生硬目光。她寻思着,他不高兴可能是因为她不愿意打胎,或是因为他们近来节制房事。她曾经问过几位年纪大的妇女,怀孕期间是否还要和丈夫同床。她们都说当父母的不能再干那事了,弄不好孩子会流产。她对这些话深信不疑,因为她看的好几本书也都是这样说的。
孔林离开家后,她变得焦躁不安。她脑子里升起更多的疑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的最多的是—他是否还爱她。
禁绝房事似乎不可能是导致他对她不满意的原因。她记得很清楚,当她要他分床睡的时候,他很痛快就答应了,仿佛是巴不得的事情。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厌烦她了?她问自己。可能是。他是不是在找别的女人?不可能。我们一起共过那么多的患难,他哪能一夜之间就变了心。那么,他为啥那么想躲开我?他会不会想到别人那里找乐子?他是不是看上了别的女人?他真的上办公室了吗?是一个人待在那儿吗?
她想得越多,心里越难受。她从没有感到过像今天这样孤独,灯光昏暗的屋子就像一间被遗弃的病房。她觉着好像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想看她的笑话。不行,她自语道,我就是一块压在孔林背上的磨盘,也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抛下来。我现在啥也没有,只有他了。没有他,这个千辛万苦创建起来的家也就不存在了。再说,难道他不应该集中精力关心爱护他怀孕的妻子吗?不行,我一定要把他抓住。
第二天晚上,孔林吃完饭,夹着雨伞出了门。她急忙披上雨衣跟了出去。她离他有一百米远,看着他在雨中无精打采地走着。白瀑似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抽在脸上,一会儿又倒卷起来,仿佛珠帘一样晃动。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发抖,啾啾鸣叫。虽然是寒冷的早春,但路旁的树上已经抽出了嫩绿的叶芽。前面丈夫沉重的脚步让吴曼娜想起他已经不年轻了。你咋会想到他去勾引别的女人?她开始埋怨自己。你咋变得那么不通情理?你是太嫉妒,占有欲太强了。为啥不能给他一点自由呢?
他走进了门诊楼,她却没有跟着进去。她站在楼前的一个篮球架下,心想,等他走到二楼的办公室以后再进去也不迟。
她等了又等。十分钟过去了,他办公室里的灯光还是没有亮,黑洞洞的窗子像一口无底的井。他上哪儿了?去厕所?不会,他出门前刚解的手。他肯定是躲到什么地方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去了。
她正用手擦脸上的雨水,从楼西头传出一阵笑声。她循声走过去。在一楼的进修教室里,孔林正跟七八个年轻的护理员说话。这些护理员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她们全神贯注地听着,看上去对他的话很着迷。窗户虽然开着,她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听到“异构”或“分子公式”之类的只言词组。她能看出来他很开心,脸上表情生动,手势充满活力。他因为腰挺直了,人也显得高了。他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着什么。所有学生的眼睛都盯着他。忽然,因为用力过勐,他手中的粉笔头折断飞了出去。他说了句“呵哟”,惹得一个姑娘咯咯地傻笑。
怒火和妒火一齐在吴曼娜的胸中燃烧起来。她留神看看,觉着其中有两个护理员长得相当漂亮,肯定对男人有吸引力。特别是一个外号叫雪鹅的姑娘,更是一脸妖精相。这个年轻女人是五个月前因为作风问题调来医院当护理员的,听说她在沈阳军区司令部的机关里和一个高级干部勾搭胡搞。她本来是军区文工团的一个演员,因为这位干部的妻子到处写信告状,扬言如果不处分这个“小骚货”,就要把许多桩丑事抖落出来,于是她被发配到这个边远的城市。吴曼娜从二十多米远的地方观察雪鹅,发现她的脖子确实像鹅颈一样又白又长,被垂下来的乌黑头发遮住。她的鼻子微微翕动,一直笑盈盈地看着老师。这女人一定是狐狸精变的,一天不勾引男人就活不下去。吴曼娜听说,有天晚上雪鹅值夜班,白大褂里面乳罩裤衩啥也没穿,就那样光着到处晃荡。有些男病人一定是闻到了她身上的骚气,只要一看见她,就像绿头蝇见了血一样,走到哪儿跟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