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26/45页)

她越想越心焦,但是心里又觉得自己并没有错。

晚饭她包了馄饨,巴望着他能准时回家来。她烧上一锅水等着他。孔林像平时一样六点钟进了门。她一见他,顿时松了口气,赶忙把猪肉馅的馄饨下了锅。

锅开了,她用刀划碎了两张紫菜,又切了一把香菜,一块放进了一个汤盆里。孔林忙着把汤匙和碗放在饭桌上,又摆了两个盛着酱油和醋的小碟子,嘴里一边说她应该等他回家以后再包馄饨,他可以帮她剁馅擀皮。

“我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她说。其实她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她是担心他根本不会回家吃饭。

馄饨煮熟了,她连汤带馄饨一齐倒进了汤盆,然后又往里加了一汤匙的辣椒油,用一把不锈钢勺子在馄饨汤里搅动着。

可以吃饭了。孔林把汤盆从厨房端进了饭厅,这间屋也是他家的客厅。

孔林嘴里嚼着馄饨,含混地告诉妻子他下午遇到了苏然,两人在一块儿谈论了好半天女人。“我们谈得不错。”他说。

“你俩都谈论谁了?”

“也没特别说到谁,只是泛泛地聊聊。”

“他是不是也寻思着我发神经了?”

“哦,没有,他说我做得不对,太不理解你的心情。”

“他原话是咋说的?”

“他说,女人要是没有关心和爱情就活不下去。”

她扑哧一声笑了。当政委的能说这话,真有意思。怪不得他对自己的疯老婆那么有耐心。她说:“这话不对,那尼姑咋办呢?”

“这个嘛,”孔林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她们有和尚关心啊。”

两人都乐了。

“曼娜,”他说,“要是我知道你对我教课有这么大的意见,我当初就不会答应了。”

看到他脸上诚恳的表情,吴曼娜微笑了,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要自作主张,啥事都要两口子之间先商量。“你没听人说,夫妻要比翼齐飞嘛。”她说。

从那天起,他晚上就待在家里温习化学知识。因为补习班已经开课,临时换老师不太可能,他只好每周去给护理员们上两次课。吴曼娜对这次的夫妻和解很满意,但是每个星期的两个孤独寂寞的晚上仍然让她不痛快。孔林只要不在家她就会闷闷不乐,忍不住胡乱猜想他在外边都干些什么。

夏天到了,吴曼娜的肚子很显形了,脾气也变得更坏了。她对孔林每个礼拜出去教两次课,心里老大的不乐意。她明明知道给护理员开的化学课很快就要结束了,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把孔林弄得像做了亏心事一样。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脸,孔林经常会想起他们结婚后第二天她说的话:“我真希望你瘫在床上,这样你就能整天和我在一起了。”

这就是爱情吗?他心里嘀咕。也许是她爱我爱得太深了。

八月里的一个傍晚,吴曼娜从菜店买来四块豆腐,用一个黄色的小塑料桶拎了回来。她把豆腐桶放在炉台上,对孔林说:“我觉着不大对劲儿。”她匆忙进了厕所,孔林也跟了进去。

她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肥大的军裤两腿中间的地方,发现了一块湿痕:“天哪,一定是羊水破了。”

“真的?”他吃了一惊。她怀孕还没足九个月啊。

“快点,快去门诊部。”她说。

“别紧张。可能现在还太早,没准是假产呢。”

“快走吧,我心里有数,到时候了。”

“你能走吗?”

“能。”

他搀扶着她上了路。太阳已经落山了,热气仍然从晒了一天的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脚踩上去软软的。一幢宿舍平房的后面,茂密的杨树林子中间露出几条晾衣服的绳子,上面挂着绿色和白色的衣服,在热风中懒洋洋地飘动。一只大蚂蚱从路边“嗖”地跳出来,扇着粉红色的翅膀,一头撞上晾在绳子上的一床棉被,掉到了地上。因为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道路两旁树上的叶子都皱缩成圈,黑压压地爬满了蚜虫,地上斑斑点点撒着毛毛虫屎。孔林小心地看着脚下,避开会使吴曼娜踩空的坑洼的地方。一想到孩子会早产不足月,他就感到紧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