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22/45页)
读完了所有的信,他反而觉得心里像缺了点什么。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董迈在信里表达的那种绝望的激情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他从来没有体会过对一个女人产生强烈感情的滋味,他也从来没有写过一行充满爱恋的句子。他每次给吴曼娜写信,一开头都是“曼娜同志”,或者开玩笑地称呼她为“我的老婆”。他呆呆地思忖着:兴许我是书读得太多了,或者是因为受过良好的教育,就变得过于理性了。我受到的是科学的训练,知识越多血就越冷。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对吴曼娜说:“那些信我都看了,我能看得出董迈是真心喜欢你。”
“瞎扯,我可不这么想。”
“为啥呢?”
“他蹬了我,我恨他。”
“但是他毕竟爱过你,对吗?”
“那不叫爱,不过是一时昏了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对了,你是例外。”她龇牙一笑,继续用一块馒头擦干净了盘子里的肉汤。
她的话倒让他有点吃惊。如果董迈真是像她说的那样,为啥她还要把这些信当成宝贝一样收着?她真的恨他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吴曼娜在二月份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坚决要求和孔林分床睡。“我不想伤着孩子。”她解释说。孔林明白她的意思是,在婴儿出生之前他们不能再行房事。他同意了。他从总务科借来一张行军床,支在屋角里。
孔林没有想到她还能怀上孩子。吴曼娜已经四十四岁了,早过了受孕的最佳年龄。现在他不禁有些担心,因为她心脏不太好。自从他们结婚以后,她隔一阵子就会犯心律不齐的毛病,血压也总是偏高,但是做心电图倒没查出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她是高龄孕妇,生孩子恐怕不会顺当,孔林的忧虑又加重了一层。他几次劝她去做人工流产,没想到她坚决想要这个孩子。她说,他们结婚就是为了生孩子,她可不想光开花不结果,做个一辈子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这次怀孕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甚至告诉他:“我希望咱们这次能是个儿子。我想要个小孔林。”
“我不相信这套封建玩意儿。男孩和女孩有啥区别呢?”
“女孩命苦。”
“你算了吧,我可对再要孩子没兴趣。”
“不,我要有自己的孩子。”
孔林见说服不了她,也就不再提了,随她去吧。
她的妊娠反应非常强烈,经常呕吐不止,甚至深更半夜邻居们也能听到她哇哇的吐声。她也不再注意自己的外表了。她的脸浮肿起来,眼圈周围的皮肤变得暗黑松弛,好像刚刚哭过一场。另外,她食欲奇好。她大口大口地喝海带炖排骨汤,说婴儿需要营养,喝完了还拍拍没有显形的肚子。更要命的是,她的口味反复无常,今天想吃地瓜,明天就会馋杏仁酥。有一天她记起海蜇皮好吃,就央告孔林去给她弄点来。木基是个深处内陆的城市,春节过后就连泡发的海蜇也是稀罕物。他晚上下班以后骑车四处去寻找海蜇皮,每次都是空手而归。他请几个家住在城里的护士帮忙,她们也毫无办法。最后还是通过伙食科一个干部的亲戚,才在一家水产商店里买了两斤腌泡的海蜇。
吴曼娜用水把海蜇皮上的沙子和盐粒洗掉,切成细丝,拌上醋、蒜泥和香油。整整三天,她每顿饭都要咯吱咯吱地嚼海蜇皮。她让孔林也尝一点,但是他受不了那股腥气。
到了第四天,就不见她把海蜇丝端上桌了,好像她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菜。剩下的半碗海蜇丝静静地搁在碗柜架上。
宁医生的母亲成大妈有天晚上来串门,她对吴曼娜说:“你真有福,想要啥就能吃啥。当年我生头一个儿子的时候,两个月里只吃了十个鸡蛋。后来怀了第二个孩子,馋烧鸡馋得跟疯了一样。那时候穷啊,连只鸡翅膀都买不起,只好每天早上到熟食铺子里去看看烧鸡啥样,不过是去闻闻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