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八月(第9/14页)
他闭上眼睛,滑进黑暗,离开了房间。
扫雷兵靠在墙壁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垂着头。卡拉瓦乔能听到他鼻孔里喘息的声音,又快又重,像活塞。
他不是英国人。
美国人,法国人,我才不管。你们对世界上的黄种人扔炸弹,你们就是英国人。你们有过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现在你们有该死的美国人亨利·杜鲁门。你们都是跟英国人学的。
不是的。他不是。你搞错了。如果有什么人是站在你那一边的,可能就是他。
他会说,他不管,汉娜说。
卡拉瓦乔坐进椅子里。他感觉自己一直都坐在这张椅子里。房间里,晶体收音机发出呜呜的噪音,还在以水底的声音继续报道着。他无法转身去看扫雷兵,或者远处汉娜模模糊糊的连衣裙。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士兵是对的。他们永远不会把这样一个炸弹扔到一个白人的国家里。
扫雷兵走出房间,留下卡拉瓦乔和汉娜在床边。他把他们三个人留在了他们的世界里,他不再是他们的哨兵了。日后,什么时候病人死了,卡拉瓦乔和汉娜会把他埋了。任凭死人埋葬他们的死人73。他一直没弄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圣经》里的这些冷漠的字眼。
他们会把一切都埋了,除了那本书。尸体,床单,他的衣服,步枪。很快就会只剩下他和汉娜。这一切的动机收音机里都说了。短波里传出一件可怕的事。一场新的战争。一个文明的死亡。
安静的夜晚。他能听见夜鹰若隐若现的叫声,它们转身时拍打翅膀而发出沉闷的振动声。他帐篷的顶上是高高的柏树,在这无风的夜晚,柏树纹丝不动。他躺下来,盯着帐篷黑暗的角落。一闭上眼睛,他就看见火,看见人们跳进河里、水库里,想躲开瞬间吞噬一切的火焰和热气,吞噬他们手里的东西,他们的皮肤和头发,甚至是他们跳入的河水。一架飞机载着这个了不起的炸弹,飞过东方的月亮,飞向那个绿色群岛。然后扔下炸弹。
他一直没吃饭,也没喝水,没法咽下任何东西。天黑前,他把帐篷里所有跟军队有关的东西都清理了出去,所有的拆弹设备,也把制服上所有的徽章都扯了下来。躺下前,他摘下包头巾,梳理头发,扎成一个顶髻,然后躺下来,看着帐篷壁上的光线逐渐暗淡,他的眼睛流连最后的一线蓝光,听着风声坠入无风的夜,然后又听到夜鹰转身时翅膀的砰砰声。还有空气中一切微妙的声响。
他感觉全世界的风都被亚洲吸走了。他离开每天接触的那许许多多的小炸弹,走向一个有一座城那么大的炸弹,那么大,让活着的人目睹身边的人成群成群地死去。他对这种武器一无所知。是金属的急速进攻和爆炸,还是沸腾的气流穿透一切肉体?他只知道,他感觉他再也无法让任何东西靠近自己,他不能咽下食物,甚至不能坐在走廊的石凳上从池塘里舀水喝。他觉得他没法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火柴,把灯点亮,因为他相信灯会酝酿一场大火。在帐篷里,光线完全消失前,他拿出那张全家福,盯着照片。他的名字叫基帕尔·辛格,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
他站在树下。八月的热度,他没有戴包头巾,只穿着长袍,手里什么也没拿,沿着篱笆往前走,赤裸的脚踩在青草上,踩上走廊的石板,踩进篝火留下的烟灰。他无眠的身体鲜活活的,立在欧洲一个伟大的山崖上。
第二天一大早,她看见他站在帐篷边。前一晚,她曾经在树丛里寻找过光亮。别墅里的每个人都是独自吃的晚饭,英国人没吃东西。这会儿她看见扫雷兵的手臂挥舞着,帐篷壁有如船帆般呼喇喇倒下来。他转身朝房子走来,爬上楼梯,来到露台上,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