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八月(第8/14页)
我在我自己国家的传统中长大,但是后来,更多的,是你们国家的传统。你们白人的那个小小的岛国,你们的风俗习惯、你们的书、你们的行政长官、你们的理性,把世界其他地方都变成和你们一个样。你们的一举一动代表标准。我知道如果我搞错了该用哪根手指握茶杯,我就会被赶出去。如果我打错一个领结的结,我就出局了。就是那些舰船给了你们这样的权力吗?还是,像我哥哥说的那样,因为你们有历史记录和印刷机?
你们,然后是美国人,把我们变得和你们一样。带着你们传教士的律法。于是印度士兵像英雄般丢了自己的性命,就为了成为“一流”。你们打仗就跟打板球一样。你们是怎么把我们骗进来的?这里……听听你们的人都干了什么。
他把步枪扔到床上,然后走到英国人身边。他身上挂着那台晶体收音机,挂在皮带上。他把收音机取下来,把耳机塞进病人黑色的脑袋里,病人因为头皮被碰到而疼得咧起嘴。但是扫雷兵没把耳机取下来。然后他走回去,拿起枪。他看见汉娜站在门口。
一颗炸弹。又一颗炸弹。广岛。长崎。
他转动步枪,对着窗台。山谷上方的一只老鹰似乎故意飞进他的瞄准器。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一片火海中的亚洲街道。火球滚过城市,仿佛一幅爆炸的地图,卷着热气的飓风一路横扫,人群瞬间化作焦炭,空中突然充满人的阴影。西方智慧的战栗。
他看着这个英国人,头戴耳机,两眼发直,听着。步枪的瞄准器从英国人瘦瘦的鼻子移到喉结上,锁骨的上方。基普止住了呼吸。恩菲尔德式步枪被握得牢牢的,一动不动。
英国人的眼睛看着他。
扫雷兵。
卡拉瓦乔走进屋子,伸手去拍基普,基普挥动枪托往后打在卡拉瓦乔肋骨上。来自动物爪子的一击。几乎同时,基普又回到瞄准的姿势,就像行刑队的一员,那是在印度和英国的无数营队里训练出来的结果。眼中是烧焦的脖子。
基普,说句话。
他的脸是一把刀。还留着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哭泣的痕迹,现在他看一切,看他周围的每一个人,感觉再也不一样了。在他们之间可能升起黑夜,可能升起迷雾,而这个年轻人棕色的眼睛总是可以找到那个最新的敌人。
我哥哥告诉过我。永远别对欧洲说不。都是他们说了算。做交易的人。制定合同的人。绘制地图的人。永远不要相信欧洲人,他说。永远别跟他们握手。但是我们,哦,我们太容易感动了——演讲,奖章,还有你们的那些仪式。过去这些年,我都在干什么?拆引信,剪断邪恶的臂膀。为了什么?就为了这个?
这个是什么?耶稣,告诉我们!
我把这个收音机留给你,你去咽下你们自己的历史教训吧。不许再动,卡拉瓦乔。所有那些关于文明的演讲,国王的、女王的、总统的演讲……命令的那些抽象的声音。闻一闻。听听这个收音机,闻闻这个声音里庆祝的味道。在我的国家,如果父亲做了不公正的裁判,就把父亲杀了。
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步枪的瞄准器一动不动地对着烧焦的脖子。然后扫雷兵把瞄准器向上对准男人的眼睛。
开枪吧,艾尔麦西说道。
扫雷兵的眼睛和病人的眼睛对视着,在这个半明半暗的房间里,这个此刻挤满了整个世界的房间。
他对扫雷兵点点头。
开枪吧,他平静地说。
基普推出弹壳,在它落地前伸手接住。他把步枪扔到床上,像一条去了毒的蛇。他看到站在房间边缘的汉娜。
烧焦的男人把耳机从脑袋上摘下来,慢慢地放在自己胸口。接着他伸出左手把助听器拔了出来,扔在地板上。
开枪,基普,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