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八月(第7/14页)

他在床边仰面躺着。他注意到床下的鞋子也比真人的大。可以伸进一双亚马逊丛林印第安人的脚。他头的上方是女人试探的右手。天使在他脚边。很快,他们这群扫雷兵里会有一个打开城市的电闸,如果他被炸飞,那么还有这两个人像陪着他一起。要么死,要么不死。不管怎样,他无法再做什么。他一整个晚上都在搜寻炸药和定时装置的隐藏处。墙壁会在他周身轰然倒下,也可能他会穿过一个明亮的城市。至少他找到了这些父母般的人物。他可以在这幕哑剧的对话中休息一下了。

他把手枕在头下,天使脸上有一种新的坚定,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他想解读其中的含义。天使手中拿着的那朵白花欺骗了他。这个天使也是一个战士。他这样想着,眼睛合了起来,疲倦压倒了一切。

他四仰八叉地躺着,脸上带着一抹微笑,仿佛因为终于可以睡觉而高兴,这是一种奢侈。左手的手掌向下,放在水泥地上。他的包头巾的颜色跟圣母玛利亚脖子上的花边领的颜色相呼应。

玛利亚的脚边躺着这个小小的印度扫雷兵,穿着军服,旁边是六只舞台鞋。这里似乎没有时间的存在。他们中的每一位都选择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来忘记时间。这样我们才可以被别人记住。当我们对周围充满信任,便会露出那种舒适的微笑。眼前这个场景,基普躺在两个泥人的脚边,暗示着一场关于他命运的辩论。举起的泥人手臂是要暂缓执行判决,是要给这个像孩子般沉睡的外国人一个美好前景的承诺。他们三人即将做出决定,达成一致意见。

淡淡的灰尘下面,天使的脸上露出一份强大的喜悦。它的背上装着六只灯泡,两只已经坏了。尽管如此,神奇的电流突然由下而上点亮了它的翅膀,于是血色、蓝色和犹如芥菜田的金色,在这个傍晚,就这样鲜活活地闪亮起来。

无论身在何处,身处现在还是未来,汉娜始终记得基普走出她生命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离去时的线条。她的大脑重复着那一幕。他从他们之间冲出去的那条路。他在他们面前变得石头般沉默的时刻。她记得八月那天里的一切——天空的样子,面前桌子上的东西在雷声中渐渐变暗。

她看见他在田野里,他的手捂着自己的脑袋,然后她意识到那个姿势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他想把耳机紧紧按在头上。他在离她大约一百码的低处的一片田野里,她听到一声尖叫,从他的身体里发出的一声尖叫,这个从来没有高声说过一句话的身体。他跪倒在地,仿佛刚刚被松绑的样子。那样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身,朝斜对角的帐篷走去,钻进帐篷,拉上拉索。远处传来一阵闷雷,她看到自己的手臂变暗。

基普钻出帐篷,拿着那把步枪。他走进圣吉罗拉莫别墅,同她擦身而过,就像角子机里的钢球滚过。他穿过门廊,三步并做一步登上楼梯,呼吸有如节拍器,靴子咚咚踢在楼梯的竖面上。她听见他的脚步穿过大厅,她继续坐在厨房的桌子边,眼前是一本书,还有铅笔,在暴雨来临前的光线中,这些东西一一封冻,陷入阴影。

他走进卧室。站在英国病人的床脚。

你好,大兵。

枪托贴着他胸口,枪带挂在弯成三角形的手臂上。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基普看上去很绝望,仿佛处在世界的边缘,一张抽泣中的棕色脸庞。身体一转,他朝墙上画着的古老的喷水池开了一枪,泥灰炸裂的碎屑落在床上。他转回来,步枪对着英国人。他开始发抖,在使用全部力量克制自己。

把枪放下,基普。

他咚的一声往后靠在墙上,止住了颤抖。空气中飞舞着泥灰屑。

我坐在这张床的床脚听你说话,叔叔。过去的这几个月。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坐着,听着。我以为听大人教我的话,我就可以把自己填满。我以为我可以带着这些知识,慢慢地做些改变,但无论如何,会把它们再传给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