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八月(第11/14页)

大约每过一个小时,他会停下来,往挡风镜上吐口唾沫,用衬衫的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尘。他再次看地图。他要去亚得里亚海,然后去南方。大多数的部队都在北部边境上。

他向上进入科尔托纳,一路都是摩托车加大油门的轰鸣声。他把胜利牌骑上教堂的阶梯,一直骑到门口,然后走了进去。有一个雕像,四周搭着脚手架。他想靠近雕像的脸,但是他没有步枪瞄准器,又觉得身体僵硬,没法去登建筑架的杆子。他在底下围着雕像转了几圈,就像一个无法进家门的人。他把摩托车开下阶梯,然后沿着山坡滑下去,穿过凋零败落的葡萄园,继续往阿雷佐开去。

在圣塞波尔克罗,他上了山,一路蜿蜒盘旋,进入大山深处,不得不把速度放到最慢。博卡·特拉巴利亚山口。他觉得冷,但是他决定不去想天气。最后,山路已经有白云缭绕,他身后是一片迷雾。他绕过乌尔比诺,德国人在那里把敌方的战马全部烧死了。他们在这个地区打了一个月;现在他几分钟就穿过了,只认出黑色圣母圣坛。战争让所有的城市和小镇都变成了一个模样。

他下山来到海边。进入加比切马雷,他曾在那里看着圣母从海里出现。他睡在山上,眺望悬崖和海水,靠近抬圣母雕像的地方。他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亲爱的克拉拉——亲爱的妈妈,

妈妈(Maman)是个法语词,克拉拉,一个绕着弯儿的词,暗示搂抱,一个亲昵的词,可以在大庭广众大声喊出来的词。像一艘驳船一样给人安慰,永远不会变。不过,我知道,你的灵魂仍然是一艘独木船。打个转,滑进一条小溪流,几秒钟的时间。还是那么独立。还是那么自我。不是一艘对周围人负有责任的驳船。这是我这几年里第一次写信,克拉拉,我不习惯正式的信。过去几个月我跟另外三个人一起生活,我们的对话都很慢,很随便。现在我只习惯于那样跟人说话。

今年是一九四几年?是哪年?这会儿我忘了。但是我记得月和日。是我们听说在日本投原子弹的第二天,所以感觉就像是世界末日。从现在起,我相信个体的人和公众的人之间将有一场永远的战争。如果我们能理性对待这个问题,那么就没有什么是不能理性对待的了。

帕特里克死在法国的一个鸽子房里。那些巨大的鸽子房建于十七、十八世纪的法国,比大多数房子都大。就是这个样子。

离房顶三分之一的平行线是防鼠隔——防止老鼠沿着砖头爬上去,那样鸽子才安全。安全得像个鸽子房。一个神圣的地方。很多方面都像个教堂。一个给人安慰的地方。帕特里克死在一个给人安慰的地方。

凌晨五点,他发动胜利牌摩托车,后轮胎甩起一阵砾石。他的四周仍然一片黑暗,仍然无法辨认远方悬崖下的大海。从这里去南方的路线,他并没有地图可以参考,但是他能认出战争期间走过的路,沿着海岸线走。等到太阳出来,他的速度便快了一倍。大河还在前头等着他。

大约下午两点他到达奥托纳,扫雷兵们曾经在这里搭过活动便桥,河中央的风暴差点把他们淹死。天开始下雨了,他停下来,穿上雨披。他绕着淋湿的机器走了一圈。此时此刻,人在旅途的他发现自己耳中的声音已经变了。轻微的簌簌声代替了呜咽和哀嚎,前轮激起的水溅在他的靴子上。他透过挡风墨镜看到的一切都是灰色的。他不愿意想起汉娜。除了摩托车的噪音之外,一片安静,他并没有想起她。她的脸一出现,他就把它抹掉,使劲一拉车把手,这样他就会偏离方向,然后便不得不集中注意力。如果脑子里出现字眼儿,那不会是她说过的话;那是意大利地图上的地名,是他要穿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