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八月(第13/14页)

汉娜

扫雷兵的脑袋钻出水面,他张大嘴吸进湖面上所有的空气。

卡拉瓦乔用麻绳做了一个单股绳桥,连到隔壁那座别墅的屋顶上。绳子的一端系在德米特里雕像的腰间,然后再固定在水井上。绳子比途中两棵橄榄树的树顶高不了多少。如果他失去平衡,就会掉进橄榄树里,毛糙的枝干布满灰尘。

他跨了上去,穿着袜子的脚抓住麻绳。那个雕像值多少钱?有一次他不经意地问汉娜,她告诉他,英国病人说过所有德米特里的雕像全都一钱不值。

她封好信,站起身,穿过房间去关窗,就在那一刻,闪电划过山谷。她看见卡拉瓦乔悬在半空,正跨越躺在别墅边的峡谷,如同一道深深的伤口的峡谷。她站在那里,就像站在自己的梦里,然后爬上窗台,坐下来,往外面看。

每次出现闪电,夜空突然被点亮,雨随之冻结。她看见秃鹰猛地飞上天空,她在搜寻卡拉瓦乔。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闻到雨水的味道,接着雨水便开始落满他的全身,贴在他身上,突然间,他的衣服变沉了。

她合起两个手掌,伸出窗外,把雨水拢进自己的头发。

别墅在黑暗中漂浮。英国病人卧室外的大厅里,最后一根蜡烛在燃烧,仍然在夜色里跳动着。每次他从睡梦中睁开眼睛,便看见那摇曳着的古老的黄光。

对他来说,世界已经没有声音,即便是光亮也似乎已经没有必要。明天早晨他会告诉那个姑娘,他睡觉的时候不要烛光陪伴了。

大约三点的时候,他感觉房间里有人。一声心跳的工夫,他看到床脚站着一个人,背靠着墙,也可能是画在墙上的,烛光之外,黑色的枝枝叶叶,很难辨认清楚。他咕哝了一句,他想说一句什么话,但是没有声音,只有那个小小的棕色人影,也可能只是黑夜中的一个影子,一动不动。一棵杨树。一个有羽毛的人。一个游泳的身影。他觉得,他不可能那么幸运,可以再次跟那个年轻的扫雷兵说上一句话。

这个晚上他没有再入睡,想看看这个影子是否有可能会朝他走来。他不去管止痛片,他会保持清醒,直到光完全消失,直到蜡烛的烟味飘进他的房间,飘进大厅那头女孩的房间。如果人影转过身,他的背上会有颜料,他曾经在悲痛中猛地靠在画着大树的墙上。蜡烛熄灭的时候,他会看到这一幕。

他慢慢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书,然后手又放到自己黑色的胸口上。除此之外,房间里的一切纹丝不动。

此时此刻,他是坐在哪里想她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块历史的石头飘过水面,跳起来,在它又落到水面沉下去之前,她和他已经老了。

他坐在花园里,这是哪里呢,心里又一次想着他应该进屋,写封信,或者找一天走到电话局,填张表格,试试联系生活在另一个国家的她。就是这个花园,这块四四方方的干草地,把他的记忆带回到他和汉娜和卡拉瓦乔和那个英国病人一起度过的几个月,在佛罗伦萨之北的圣吉罗拉莫别墅里。他是个医生,有两个孩子和一个爱笑的妻子。他在这个城市里的生活永远忙忙碌碌。晚上六点,他脱掉白大褂。白大褂底下他穿着一条深色裤子和一件短袖衬衫。他关掉诊所,所有的文件上都压着各种带分量的东西——石头、墨水瓶、一辆他儿子玩过的玩具卡车——为了防止文件被电扇吹走。他骑上自行车,踩四英里的路回家,穿过集市。只要可以,他就把车转到街边有树荫的地方。到了这个年纪,他突然意识到印度的太阳会让他体力不支。

他骑过运河边上的柳树,然后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取下车锁,把他的自行车扛下阶梯,来到由他妻子料理的小花园里。

这个傍晚,有什么东西把那块石头从水里引了出来,又让它在空中后退着,一直退到意大利的那个山城。也许是他今天看的那个女孩手臂上的化学烧伤。也许是石头阶梯,褐色的野草在石阶缝里疯长着。扛着自行车,石阶走了一半的时候,他记起来了。那是在他去上班的路上,所以记忆的开启被推迟了,一直等他到了医院,又等他看了七个小时的病人和做了一天的工作之后。或者还是因为那个小女孩手臂上的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