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八月(第14/14页)

他坐在花园里。他注视着汉娜,她的头发更长了,在她自己的国家。她在做什么?他始终能看见她,她的脸和身体,但他不知道她的职业是什么,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虽然他能看见她对周围人的反应,她弯腰对孩子说话,身后是白色的冰箱门,背景是没有噪音的电车车厢。这是他不知为何获得的有限天赋,仿佛有一卷相机胶卷呈现着她,只有她,没有声音。他分辨不出她和谁在一起,看不出她的态度;他能看见的只有她的特征,还有长长的黑发时时在她眼前飘荡。

他现在明白,她的脸将永远那么严肃。她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女人,她的神态如女王般棱角分明,她渴望成为某一种人,这份渴望塑造了她的脸。他仍然因此而喜欢她。喜欢她的聪明,喜欢她不是因为遗传而拥有这样的神态,或者那样的美丽,她的气质是她寻求的结果,总会反映出她目前这一阶段的性格。仿佛每一两个月他就会亲眼看到她的样子,这些时刻仿佛是那些信的延续,她曾经给他写了一年的信,没有回音,然后她不再写了,被他的沉默推开了。还是他性格的缘故,他猜想。

此刻他感到一种想跟她边吃饭边说话的冲动,想回到他们俩最亲密的那个阶段,在帐篷里,或者在英国病人的房间里,无论是哪里都暗藏着终将天各一方的距离的洪流。回想起那段时光,他对自己的感慨丝毫不亚于对她的迷恋——那么孩子气,那么真诚,他柔软的手臂穿过空气,伸向那个他爱上的女孩。他湿漉漉的靴子踩在意大利的大门口,鞋带系在一起,他伸长手臂去搂她的肩膀,床上是那个俯卧着的身影。

吃晚饭的时候,他看着女儿学习使用餐具,小小的手儿努力想抓住那些巨大的武器。这张桌子周围的手都是棕色的。他们在自己的风俗习惯中怡然自得。他的妻子教会他们所有的人一种疯癫癫的幽默,他的儿子继承了这份幽默感。他喜欢在家里看儿子耍聪明,儿子常常让他吃惊,甚至会超越他和他妻子的知识以及幽默感的范围——比如他在街上逗狗的方式,模仿它们的步态,它们的神情。这个男孩儿几乎能通过狗的各种表情猜出它们的意愿,这让他心生欢喜。

至于汉娜,她很可能跟一群不是她自己选择的人一起生活着。即便是现在这个年龄,三十四岁,她仍然没有找到她自己的人,那些她想要的人。她是个优雅而聪明的女人,她狂野的爱对运气忽略不计,她总在冒险,如今她的眉毛里藏着什么东西,只有她自己能在一面镜子里认出来。亮闪闪的黑发中蕴藏的理想和理想主义!人们会爱上她。她仍然记得那个英国人从他那本笔记本里对她念的诗句。如果作者是有翅膀的,我对她的了解不足以让我把她拢在我的翅膀下面,用我的余生去呵护。

于是汉娜就这样走动着,她转过脸,带着落寞,放下头发。她的肩膀碰到碗橱的边,一只玻璃杯落下来。基帕尔的左手猛地伸出去,在离开地板一英寸的地方接住落下来的叉子,然后轻轻地把叉子放进女儿的手指间,他的眼角有一道皱纹,在他的眼镜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