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八月(第12/14页)

一路飞驰,他感觉自己始终把英国病人的身体带在身边。这个身体就坐在油箱上,面朝着他,黑色的身体与他相拥相抱,面对着他身后的过去,面对着他们逃离的那个乡村,那个正在远去的陌生人的宫殿,立在意大利的山头、再也不会重建的宫殿。“我传给你的话,必不离你的口,也不离你后裔与你后裔之后裔的口,从今直到永远。”75

英国病人念《以赛亚书》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那个下午,印度男孩对他说起罗马的礼拜堂穹顶上的那张脸。“当然有一百个以赛亚。有一天,你会想象他是一个老人——法国南部的大修道院尊他为白胡子老者,但是他的力量仍然在书里。”英国病人在壁画环绕的房间里高声诵唱道:“看哪,耶和华必像大有力的人,将你紧紧缠裹,竭力抛去。他必将你滚成一团,抛在宽阔之地,好像抛球一样。”76

他继续向前,雨愈发大了。他爱过屋顶上的那张脸,所以他也爱过那些句子。正如他相信过那个焦炭人,也相信过文明的草地,在那里排查地雷。焦炭人床头的书里有以赛亚、耶利米和所罗门,那是他的圣书,他把自己钟爱的一切都贴进那本书里。他把他的书给扫雷兵,扫雷兵说我们也有一本圣书。

过去几个月,挡风墨镜上的橡皮已经裂开了,雨水开始充满他眼前的气穴。过不多久他就要摘下墨镜,耳中的簌簌声是一片永恒的大海,弓起的身体僵硬、冰冷,只有身下的坐骑带着关于热度的概念,冒着白烟,载着他滑过一个又一个村庄,仿佛一颗流星,可以许愿的瞬间。“因为天必像烟云消散,地必如衣服渐渐旧了。其上的居民也要如此死亡。”77从乌维纳特到广岛的沙漠之谜。

他转过一个大弯,来到奥凡托河上的桥,一面摘下挡风墨镜。他左手举着墨镜,开始滑行。然后扔掉墨镜,放慢车速,但是没想到上引桥的时候会颠得那么厉害,身下的车子往右面倒了下去。他突然发现自己正连人带车蹚着雨水从桥顶往下滑,金属摩擦产生的蓝色火星在他的手臂和脸附近跳跃着。

大块的铁片从车上脱落下来,同他擦肩而过。接着人和车转向左边,桥没有栏杆,人车齐飞到水面上,倒向一边,他的手臂往后甩,伸过头顶。雨披自己落下来,离开机器和人体,成了空气的一部分。

摩托车和士兵停在半空中,然后垂直落下,击向水面的时候,金属的车身仍然夹在他双腿之间,撞出一条白色的水路,消失了,雨水也落入河中。“他必将你抛在宽阔之地,好像抛球一样。”

帕特里克是怎么死在鸽子房里的,你知道吗,克拉拉?他烧伤了,受了伤,他的部队扔下他不管。他烧得太厉害了,衬衫上的纽扣烧进他的皮肤里,成了他可爱的胸膛的一部分。我亲过的那个胸膛,你也亲过的那个胸膛。我的父亲怎么会烧伤的呢?他那样一个人,会像鳗鱼一样打转,又像你的小筏子,仿佛被施了魔法,从现实世界里逃走。以他的天真,可爱的而又复杂的天真。他是所有人里最不会说话的一个,我总是很奇怪会有女人喜欢他。我们倾向于喜欢身边那些会说话的男人。我们是理性主义者,是聪明人,而他常常找不到方向,犹豫不决,默默无语。

他烧伤了,而我是个护士,我本来可以照顾他的。你能理解距离背后的哀伤吗?我本来可以救他,或者至少陪着他直到最后。我对烧伤懂得不少。他一个人跟鸽子和老鼠待了多久?他的鲜血和生命的最后阶段有多长?鸽子在他头上盘旋。围着他打转,翅膀的振动声。没法在黑暗中入睡。他一直都讨厌黑暗。而他却只有一个人,没有爱人,没有皮肤。

我受够了欧洲,克拉拉。我想回家。回到你乔治亚湾的小木屋和粉色岩石那里。我会坐公共汽车到帕里桑德港。再从大陆用短波发射机往潘凯科斯发条信儿。然后就等你,等着看到你坐着小筏子的身影,把我从这个地方救走,我们都来到这个地方,背叛了你。你是怎么变得这么聪明的?你是怎么变得这么坚定的?你怎么没有像我们一样被愚弄?你这个寻欢作乐的魔鬼,却变得这么明智。我们中最纯净的那一个,最黑的一颗豆子,最绿的一片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