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在前线(第52/96页)

中士吐了口痰。“别人故意发给他一枝锈得厉害的枪,让他学擦枪。他擦起来就像公狗擦母狗。哪怕再买两公斤麻纱也擦不干净。他越擦,那枪锈得越厉害。到了报告会上,他那枪给大家传来传去观摩,每个人都很惊讶:他那枪怎么可能生了那么多锈!我们团长常说他怎么样也成不了军人。只是白白糟蹋军队的面包,还不如吊死了好。可他只知道在镜片后面眨巴眼睛。哪一天他没有受到‘重罚’或关了禁闭,那一天就是他的节日。可他仍然给报纸写文章,谈部队粗暴对待士兵的事。直到有一天他们搜查了他的行李。天呀!他那些书呀!全是关于裁军和国际和平的。为了那事他只好突然给送进了驻军监狱。那以后他算是让我们安静了几天。可有一天他又在办公室出现了。让他在那里填配给供应一览表了——那是为了不让别人跟他接近。这就是那位自命清高的人的悲惨下场。如果他没有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失去志愿兵的权利的话,他完全可以成为大不相同的绅士的。就连升个中尉也有可能。”

中士叹了口气:“他连大衣褶子都弄不整齐。他在布拉格订购了各种液体和油膏来擦干净他的纽扣,可他那纽扣依然又锈又红,像以扫〔46〕一样。他能不能少唠叨点呢?到了办公室他仍然啥事不干,只说些哲学兮兮的话。他以前就喜欢哲学。正如我所说,老是谈他那‘作为人的东西’。有一回他做‘卧倒’,趴在水洼上还在想,我就对他说:‘你老想你那“作为人的东西”,趴到烂泥里还在想。你记住,人就是用地上的泥土做的,泥土一定不会亏待你。’”

中士说完想说的话很为得意,等着看志愿兵会说什么。可接话的却是帅克:

“几年以前,为了同样的事——虐待士兵,35团就有个叫孔尼切克的人对他的中士和自己捅了刀子。我是在《信使报》上读到的。中士身上大约有三十个伤口,其中十几刀都是致命的。然后那个士兵就坐在中士尸体上捅死了自己。好几年以前在达尔玛忝还出了一桩案子。一个中士的脖子给人抹了,直到今天还是个谜,不知道谁干的。大家只知道那中士叫费亚拉,是图尔诺夫附近的德拉波扶纳人。我还认识75团一个中士,叫雷曼内克……”

他这快活的故事被睡在长椅上的高级教士拉茨纳的大声呻吟打断了。

可敬的神父带着全部的美丽与尊严苏醒过来。他的苏醒有某些现象伴随,跟快活的老拉伯雷笔下那年轻巨人卡冈都亚〔47〕早晨醒来时相同。

随军老神父在长椅上放了几个屁,打了几个嗝,还打了一个很大的呵欠,才终于坐起身来惊讶地问道:“赞美十字架!我在什么地方?”

中士一见部队里的先生醒了过来,急忙讨好地回答:

“启禀长官,尊驾乐意上了押解车厢。”

可敬的神父脸上闪过一道惊讶的光。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努力整理着思绪,却没有用。从早上两三点身边出现的事到他在窗户上装有栅栏的车厢里醒来,两者之间隔了一片海洋般的空白。

最后,他对还那么讨好谄媚地站在面前的中士问道:“是谁下命令送我到这里来的?我……”

“启禀长官,谁也没有命令。”

可敬的神父站了起来,开始在长椅间踱来踱去,喃喃自语说他弄不明白。

他又坐下来说道:“实际上我们是在往什么地方走?”

“启禀长官,往布鲁克走。”

“我们干吗要去布鲁克?”

“启禀长官,我们91团全调那里了。”

可敬的神父在记忆里吃力地搜索,要回忆起自己出了什么问题,是怎样进了这车厢的,为什么会往布鲁克走,还有跟91团之间的问题和遭到押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