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在前线(第51/96页)

“这不是很清楚么,”中士满意地说。“你照样没有逃掉惩罚,成了个地道的罪犯。要是换成了我,而不是那个法庭,我就会判你六年而不是六周。”

“你就别那么凶了吧,”志愿兵插嘴道,“还是想想你自己的下场的好。刚才检查官说了,得让你上报告会。为这事你得严肃地作好准备,仔细想想一个中士的最后时刻。跟茫茫宇宙一比,你算得了什么?你想想看,距离我们最近的恒星跟这列军用列车的距离也有太阳和它的视差一秒钟的弧形运动距离的275,000倍。哪怕你就是宇宙间的一颗恒星,也肯定太渺小,拿最好的望远镜也看不出来。你在宇宙间也只微不足道到无法界定的程度。你在天上半年只能轻微画点弧,一年只能略造成些晦暗,小得无法用数字表示。你那视差根本无法测量。”

“既然那样,”帅克说,“中士倒应该为自己的大小没有人能测量而骄傲了。不管报告会结果怎么样,他也应该安静而不激动,因为一切激动都危害健康。现在是战争时期,大家都应该注意健康。因为战争的艰苦要求任何人都不能拆烂污。

“如果他们把你送进了监牢,中士,”帅克露出甜蜜的微笑说下去,“如果你遭到了冤枉,那你也不能灰心。即使他们坚持他们的看法,你也得坚持自己的看法。我以前认识一个卖煤的,是战争初期在布拉格因为叛国罪跟我一起关进警察总局的。那人叫法兰提塞克·什科佛。后来可能因为国事诏书什么给处决了。审问时问他对自己的供词是否有什么不承认的,他说:


无论以前如何,总得有个样子,

只要没踪没影,就是不曾有过。


“以后他们把他送进了黑牢,两天没有给他吃饭喝水,然后带出来审问。他仍然坚持‘无论以前如何,总得有个样子;只要没踪没影,就是不曾有过。’说不定他就是在军事法庭审判之后带着这几句话上了绞架的。”

“据说现在有很多人给绞死了,枪毙了,”押解组有人说。“不久以前他们在操场上向我们宣读过一个命令,说是他们在莫托尔枪毙了一个叫库德纳的保守派。因为那团长用刀砍了库德纳那个还抱在妻子怀里的小孩——他妻子是到本尼朔伏来跟他告别的。这惹得他大发雷霆。而‘政治犯’么,当然就要关起来了。在莫拉维亚他们还枪毙了一个编辑。而我们的团长还说同样的命运正等着别的人呢。”

“任何东西都得有个限度,”志愿兵暧昧地说。

“你说得不错,”中士说。“像那样的编辑倒活该那样。他们只会煽动老百姓。去年我还当准下士时,就管了个编辑。他不叫我别的名字,只叫我‘部队灾星’。但是,我对他进行徒手训练,他就着急了,总对我说‘请尊重我身上作为人的东西’。但是在下‘卧倒’命令时,我可让他那‘作为人的东西’遭够了罪。军营的院子里有许多水洼,我把他带到了那样的水洼旁边。那王八蛋只好往下趴,趴得水像游泳池一样乱溅。可一到下午他又把全身上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了,那身制服又跟锃亮的大头针一样干净了。他又是揉痛,又是呻吟,又是嘀咕。第二天他又像猪一样在泥水里滚了。我站在他身边对他说,‘现在,编辑先生,你看见了,“部队灾星”跟“作为人的东西”哪个更重要?’他真是地道的自命清高!”

中士得意扬扬地望着志愿兵说下去:“正因为他自命清高,他就失掉了他一年制志愿兵的杠杠,因为他给报纸写信谈了虐待士兵的事。可是,像他那样有学问的人,连步枪后膛都拆不下来,你怎么能不虐待他呢?教他怎么做,他十遍也学不会。你教他‘向左看’,他却把他那胡涂脑袋往右扭,好像故意跟谁闹别扭,而且一直瞪大眼,像只老乌鸦。持枪训练他根本不知道先要抓紧什么,是枪皮带还是子弹带。你作示范,教他手臂怎样沿皮带滑出来,他瞪大眼望着你,像牛犊望着一道新的门。他连枪往哪边肩膀挂都分不清,敬礼像猴子。练转身时,唉,上帝保佑!练分列式要求步子整齐,可你瞧他那动作!练向后转他分不清用左腿还是右腿转,噗、噗、噗!他可能前进六步才转过身来,像轴上的风信鸡。走齐步他那腿像害了痛风,像个在教区交易会上跳舞的老娼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