榉树的房间(第9/12页)

啤酒上来了。我们干了杯。我一边慢慢啜着啤酒沫,一边回味着黑川刚才的话。

今后的日子里,突然有一天,华子甩了我,或者我甩了华子。无论将两个人想象成什么样状况,也只是觉得那不过是像拉洋片似的,是单薄的人造世界里发生的事情。跟小麦好的时候就是这样。然而,分手却真的发生了。就仿佛是事先预备好的似的,不由分说地跑进我的生活里来,处处留下了影子,而走的时候,却不像来的时候那样张扬,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

“这回应该是不会的了。结婚的前提就是,两个人事先说好,绝对不会抛弃对方的呀。”

“你这家伙,居然还是个幻想家呢。”

“不过吧,最近这段日子,我动不动就会想起小麦。到了决定结婚的时候,突然变成这样了。老是回忆和她刚认识的时候她怎么怎么样,一起散步或者一起做饭的时候怎么怎么样等等。”

“哦,还有呢?”

“还有一起去神社啦,埋伏在楼道里吓唬她什么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也是啊。这就和搬家的时候一样啊。搬家之前不是得收拾以前的旧东西吗?即使是想要扔掉的东西,在扔掉之前也想最后再看一眼吧。这就和搬家一样,你现在是想要把小麦扔掉吧。只不过,不忍心就这么扔掉,才会这样最后一次温情脉脉地回忆起小麦来的。”

“也许是吧。”

“对了,就像流水作业似的。以后也不会再想起来了,然后往垃圾袋里一塞,扔掉完事。对了,新夫人怎么样啊?叫什么名字?”

“什么新夫人呀。跟别人一样,是第一个夫人。”

我把和华子相识的经过,华子的性格和外貌特征,直到婚约为止的过程讲述了一遍。这些过程都不过是一年前才开始的。

虽然第一次见面是在六年前,但至今我对小麦的记忆跟当时一样的鲜明。就连曾经躺在我身边的小麦那曲线复杂的耳朵轮廓,以及那里面的曲里拐弯的黑洞洞都特别清晰。

回家之后直到睡觉之前,我对自己念叨了好几遍黑川说的话。为了忘却小麦,你现在才频繁地想起她。那么,不再想起她的话,难道就说明已经把小麦给忘掉了吗?

事到如今,那个即使不这样回忆,自己也已经把小麦忘得差不多了的念头,以及不这样回忆的话,自己就忘不掉小麦的念头,从仰面躺在床上的我的身体两头涌上来,还没来得及融合便又被一点一点地拉回身体两头去了。

我琢磨着该如何面对从下周将要开始的和华子的新生活,还有,为准备搬家而装箱打包的排序,以及该怎样加快已经有些拖误了的编程工作。我宁愿就一直这么想到天亮。我不想梦见小麦。

星期日,我和华子去买打算放在新居的家具。

在百货店的七层,从北欧进口的价格不菲的家具足足摆了一层楼。华子一下扶梯,就在离扶梯最近的窗帘卖场流连忘返,翻来覆去地用手指抚摸着她喜欢的窗帘布料。我只对她说了句“窗帘的颜色要素一点的”,便去了旁边的餐具卖场。

我瞧着铺着白布的桌面上摆放的大大小小的各式餐刀和叉子时,发现最边上有个像饭勺似的特大勺子,不由得拿了起来。一想到可以用它来往嘴里扒拉像猪排盖饭啦、咖喱饭等等,突然觉得肚子饿起来。它旁边放着的照片上,一大盘子稠糊糊的炖菜配着这把大勺子,大勺子下面是一排并非英语的罗马字拼写。我抬起头,正好看见了还在窗帘卖场转悠的华子。

华子不像小麦。大概不像吧,你说呢?

我对着手里攥着的勺子上的我的倒影问道。那边的那个女子名叫华子,虽说身材窈窕,脸庞清秀,性格开朗,可是她不说话的时候,总是摆出那么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情。她头发黑黢黢的,个头比我矮半个脑袋,从不穿有跟的鞋,领口上也不会粘上条透明胶带什么的。所以说,跟小麦一点儿也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