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第6/10页)
也许是因为那女人的视线和爸爸的沉默吧,我忽然想到自己已经二十岁了,却还是这般幼稚,居然和爸爸瞎争论蘑菇怪不怪啦、事物的价值啦什么的。我的这种感觉是确凿无疑的。就如同我看着眼前的餐桌、饭菜、女人们,触摸到的塑料筷子、椅子、T恤等等一样。
“我出去走走。”说完,我走出了餐厅。
餐厅外面,是一大片农家和苹果园,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公路为止。我沿着田埂走起来,前方可以看见在樱桃园看见过的阿尔卑斯山脉。现在,我想给在那座山那一边的、遥远的东京的男友——不知他现在在打麻将还是在睡觉——发照片,拿出手机一看,不在服务区。我收起了手机,两手叉着腰,眺望着眼前的田园风光时,渐渐发觉不仅仅是手机不在服务区,连自己也处在所有乐趣的范围之外。在这里拍了几张照片后,我又继续往前走。
人们在这样的地方,能寻求到什么样的生活乐趣呢?是采摘苹果、看萤火虫呢,还是骑着自行车兜风呢?即便存在着这样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也还是有人会窝在家里头上网吗?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慢慢腾腾地往前走,突然发现爸爸就站在前方一百米或更远一些的地方。不可思议的是,对于远远看见的亲人,自己几乎条件反射似的想要招手叫他。可要是离得再近一点的话,可能反而不想被看到了。
“爸爸。”我挥着手喊道。正背着手眺望什么的爸爸,转过身朝我稍稍抬了抬手。然后放下手看了看表,朝我慢腾腾走过来。我停下脚步,用鞋尖戳着土等他。爸爸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什么?”我问道。
“快到时间了。”
“这么快?”
“快要发车了。桐子,你没戴表?”
“我从来不戴表。”
“请大家两点之前回来,导游这么说的呀。”
“是吗?”
爸爸转身往回走。
“我先出来的,可你怎么走了那么远呢?”
“我是从餐厅后门出来的。”
“刚才看什么呢?”
“那边有一户人家的庭院相当漂亮,看了一会儿。”
“什么样的?”
“有一个很大的玫瑰花拱门。墙壁是天蓝色的。院子里有花。”
“玫瑰花拱门?天蓝色?那可太美了。真的有吗?”
“是啊。”
“在哪儿?”
“那边。”
爸爸回过头,指了指刚才走过来的方向。
“真有的话,我去拍几张照片。”
“还有五分钟时间,该往回走了。”
“就拍几张。跑着去的话来得及吧。好容易来一趟。”
“那我先回去跟导游打声招呼,你跑着去看看吧。”
“知道了。拜托。”
我在田间小路上跑起来。一旦跑起来就仿佛停不下来似的,最后还挽起了袖子,身体前倾,像上体育课时那样飞快地奔跑起来。挂在脖子上的相机碰得胃直疼,我就用手抓着它跑。跑到一口小小的红色水井附近停了下来,回头一看,已经看不见爸爸了。
记得刚才爸爸站着的地方有这么一口井的,可是我的脑袋扭转了三百六十度也没找到爸爸说的那户人家。我又是踮起脚来又是蹲下来,还走进田里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视线死角,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天蓝色墙壁的房子。“哪有啊。”我不由得说出了口,一股火直往上蹿。真恨不得把隐隐作痛的侧腹揪下来,扔到那恬静的风景中去。
不过,我一只手使劲摁住了侧腹,另一只手抓着相机,转身沿着来时的小道朝餐厅方向,小跑着回去了。
和早上相反,这回轮到我向两边座位上的乘客点头哈腰地道歉了。走到座位跟前,爸爸站起来,让我坐到了窗边。
“什么也没有啊。”
“啊?”
“那户人家,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