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第4/10页)

坐在最前面的导游站了起来,用麦克风介绍说,马上就上高速了,距离下个休息区大约有一个小时左右等等。

到了高速路休息区,我和爸爸说好,去厕所后,在小卖店里会合。当我从这种休息区特有的袖珍监狱般的厕所里走出来,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时,被车内空调吹得冰凉的皮肤,在阳光下备感舒服。我决定就在这里等候应该会从小卖店里出来的爸爸。

我坐在花坛边上,漫无目标地看着四周时,忽然发现爸爸也和我一样坐在相距不远的花坛边上。爸爸没有看见我。虽然说好在小卖店里会合,但爸爸似乎也没有进里面去的意思。离大巴发车还有十来分钟,再说我也懒得站起来,所以仍旧坐在原地瞧着爸爸那边。

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迈上小卖店低低的台阶时,一不小心绊倒了,从我这边看去,摔得也真让人捏把汗。爸爸倏地站起来,赶过去扶起老太太,和别人一起搀扶着腿脚颤颤巍巍的老太太走进小卖店里去了。我坐在原地没有动窝,目睹爸爸动作如此敏捷,使我受到了一次小小的刺激。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似的,我低下头盯着脚下水泥地上的小土坷垃。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爸爸这样出手帮助别人。不过,若是指望像刚才看到的那个光景那么鲜明地回想起爸爸帮过我和哥哥、妈妈的事例,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和线索。

我看了看与小卖店相邻的粗陋的塔形建筑顶尖上的时钟,还差几分钟就要发车了。但愿老太太的腿没有伤得太厉害,我这么想着,起身朝大巴走去。一边走一边还怪没心肝地想,唉,要是带着相机的话,说不定能把爸爸助人为乐的这一幕拍下来呢。

到了出发的时间,爸爸还没有回来。过了约莫五分钟后,爸爸一边朝过道两边的乘客不停地低头致歉,一边回到座位上来。

“我先上来了。”

我说道。

“啊,没关系。”

说完,就没话了。

大巴又开了不到一个小时,便抵达了樱桃园。

经过某小镇的时候,导游讲起有关镇上煤矿的稀奇古怪的传说。据说从前,在这个镇子上刚刚开始建设煤矿和工厂的时候,一些欧美人作为经营顾问,曾经在这里居住过。看见欧美人喝红葡萄酒,当地人误以为“他们喝的是来这里干活的年轻女工的血”,因而闹得人心惶惶。

“血也不可能那么清澈啊。”

听了一半,我便嘲弄地说道。爸爸附和着“是啊”。可车里有人还嘻嘻哈哈笑个没完。我觉得无聊,拿出相机从车里拍了几张窗外的风景。

爸爸没有对我说起老太太的事。我也觉得没有谈及的必要,所以什么也没有问。

大巴从高速公路下来进入市区后,又开了一段路程。刚才只能远远看见轮廓的山峦,现在已经近在眼前了,连山上凸起和洼陷的地方、树木茂盛的地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了。当窗外终于开始出现一片片结着红色果实的樱桃树时,那些聊天聊累了、都在打盹的女人们,“哇”地发出了一片尖叫,车里顿时热闹起来。汽车像是厌烦这些噪音似的,无力地停了下来。我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下了车。一呼吸到清新的空气,女人们更加起劲地欢呼雀跃起来。时间还不到十点。

位于高坡上的樱桃园旁边的斜坡是一片荞麦田,虽然还不到盛开的时节,已开出了白色的小花。这片白色的田地尽头是一片深绿色的苹果园,再往前边,是一条窄小的马路,马路前边又是一片小白花。镜头收不进目之所及的所有风景。想要全都收进来时,镜头立刻就模糊了。

再往远处看,就是那青绿色巨石般的阿尔卑斯山脉[1]了。据说有北阿尔卑斯山和中阿尔卑斯山之分,不知道这一带属于哪个。估计问爸爸,他也不知道。我想,肯定在某个地方有一座巨大的叫做阿尔卑斯的山,而我现在看见的远处的山脉可以算是其碎片吧。于是,我对着那远山摁了几下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