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第5/10页)
樱桃园和田间土路之间隔着一道铁丝网。一进入樱桃园里,大家便开始从自己看中的樱桃树上,一颗接一颗地把樱桃揪下来塞进嘴里。最靠前边的樱桃树很大,够得到的地方已经被摘得差不多了,不过,踮起脚尖来,还是够到了几颗。放在手心里的红色、橙色和黄色混合色的樱桃,在阳光照耀下一看,简直不像是能吃的水果。我口渴得不行,加上挨着让人发憷的爸爸坐了一路车,心情紧张的关系吧,脑袋懵懵懂懂的,就像刚上完五个小时课的感觉那样。我什么也不想,一门心思吃起了樱桃。
吃得差不离了,我开始在樱桃园里寻找起爸爸来。发现爸爸被一群中年妇女围在一棵美国樱桃树下面——大概是把他当成樱桃园的工人了。他正为她们一颗一颗地摘着够不到的高处的或枝叶茂密的地方结的红色樱桃。
爸爸长着一副没有主见也没有危害性的平庸相貌,性格也随和至极。虽说不无超脱世俗之风,却不是风流之人,除了个子高点儿之外,基本没有男人味。
我想象着爸爸如果年轻三十岁,和我同样年龄的话,会怎么样呢?我会对他感兴趣吗?还没等吃完一颗樱桃,我已经给出了答案:恐怕不会的。我喜欢的类型和爸爸恰恰相反,是那种特别爱说话、特别阳光的男人。我现在交往的男人就是个成天嘻嘻哈哈的人,让人有时候都受不了。我告诉他我们全家去采摘樱桃的时候,他特别羡慕地说:“嘿,桐子家的人真和睦啊,我也得动员我家的人去玩玩。”
这样分析明白之后,我不由得又同情起爸爸来了。我摘了满满一把樱桃,朝背对着我的爸爸走过去。
“就是那儿,那个树叶下边还有一颗。帮我摘一下。”
“在哪儿?”
“再往右一点,伸直胳膊,对,就是那儿。”
爸爸往那群女人里的一个女人手里放了一颗亮晶晶的红樱桃后,接着又有一个女人叫爸爸帮她摘,爸爸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吃樱桃。然而,他没有露出一丁点厌烦的神色,顺从地帮她们摘着。虽说当女儿的面对这一景象不会太舒服,但联想起刚才爸爸帮助老太太的义举,看着爸爸像个男子汉似的在帮助别人,就仿佛遇见了突然说出人话的猫狗一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爸爸发现了站在他身后的我,指着那棵几乎被摘得所剩无几的树干细细的美国樱桃树问我:“你吃吗?”
“已经没有了呀,这树上。”
这时,又有一个眼尖的女人发现高枝上的树叶下面的樱桃,便揪了一下爸爸的衣襟。没等我把手里的樱桃全部吃光,爸爸已经被那帮女人簇拥着,转移到另一棵树去了。
中午大家在一个古老民居改建的土产销售中心的餐厅里吃了饭。爸爸似乎非常中意这种蘑菇多得冒尖的大酱汤,每喝一口,都要夸赞一句“真好喝”。
“这样的汤,妈也能做啊。”
“可也是。”
“只不过蘑菇少一点。”
“就是嘛。”
“咱们又不是森林里的狗熊,用得着放这么多吗?”
爸爸叹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杯里的麦茶。看着他这个动作,我又联想起了在休息处助人为乐的爸爸。今天不知为什么,这个光景总是盘踞在我脑子的角落里,怎么也不能够被记忆的褶皱接纳。这使我产生了和几年前看到爸爸和哥哥打架时同样的感觉,这一感觉已开始朝着“不来就好了”的结论滑下去了。
“啊,真好喝啊。”
“净是奇奇怪怪的蘑菇。”
“蘑菇这东西本来就怪呀。”
“口蘑和香菇就不怪呀。当成蔬菜吃也觉得很正常。”
“桐子说的正常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吃得惯的意思呗。”
爸爸没有回答,又喝了一口汤。我的话也许从爸爸的身体中间穿行而去了吧,只有坐在我们旁边的那个素面朝天的中年女人好奇地瞧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