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第8/10页)
“我想,就是在那个大钟前面照的相。”
“什么?在哪儿?”
“以那口钟为背景,全家一起照了相呀。相册里有。”
“是吗?在那儿照的呀。”
虽说如此,我并不想今天在敲钟台和爸爸合个影留个念什么的,那样也太感性了些。
十几年后的现在,这张照片上的两个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有了各自的生活,哥哥还组成了新的家庭。这一事实就像是虚构的一样。不过,我现在和爸爸正望着敲钟台,而哥哥也在家里看着女儿,所以说,相比之下还是照片更像虚构的吧。
现在妈妈在干什么呢?哥哥真的在悉心照看鞠子吗?他不会是躺在鞠子旁边,看什么闲书吧。
爸爸可能也跟我想到一块儿了,只听他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你妈和英二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他们能干什么呀。鞠子大概退烧了吧。”
“谁知道呢。”
“哥哥也一起来就好了。真是的,有妈妈在呢,他压根儿就没必要待在家里。”
“英二大概也挺累的吧。”
“我也觉得累呀。”
“是吗?”
“爸爸也觉得累吧。”
“不觉得。”
“你不觉得累?”
“不像桐子那么累。”
“我显得那么累吗?”
“你刚才不是说觉得累吗?”
我故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稍稍加重语气,说道:
“爸爸,跟你这样的人说话,真没劲。”
“哈哈。”爸爸干巴巴地笑起来。
“就好像把石头扔水里一样,跟爸爸说话。”
“噢,是吗?”
“爸爸以前来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大人了,按说应该记得呀。”
“不不,真的是刚刚想起来的。很早以前的事了。”
“妈妈没跟你说什么吗?”
“没有,你妈大概也忘了吧。”
我两肘架在腿上,支着脑袋,把头发捋得乱七八糟。清凉的空气从头发缝隙间钻进来,抚弄着头皮。
“爸爸,你要是这样下去,以后什么都忘光了。”
“噢,可也是啊。”
爸爸轻悠悠地笑了。连这点笑声也立刻被钟声给驱散了。
“而且,你老是这样没点个性的话,连我们也得把你给忘了呀。”
“没关系。爸爸其实就跟不存在一样。”
“说什么哪。”
出乎意料,倒是我没有话了。
我想起了以前还住在家里时,爸爸留给我的一些零碎的印象。
比如饭后杯盘狼藉的餐桌啦,凉台上那把椅垫绽开口子的椅子啦,放在楼梯下面的杂物架啦,与这些物件融为一体的、其本身也同样是其中一道风景的爸爸。还有总是穿着一身也不知道到底有几种式样的灰色西服,早上八点准时离开家门,融入奔向车站的人流之中的爸爸。
即便是现在,爸爸这类人也绝不会呈现出像那座阿尔卑斯山一样的、棱角分明的轮廓来。
“这些算是碎片吧。”爸爸突兀地说道。
“啊,你说什么?”
“这些东西是碎片。”
“这些东西,是什么呀?”
“现在咱们眼睛所看到的东西,或者说,这里所有的东西。爸爸。桐子。那口钟。所有的。这就是爸爸的主见。”
关于“碎片”,我估摸着就是像青木五金店招牌啦、路边的空罐头盒啦、阿尔卑斯山脉的一段儿啦之类的。如果像爸爸所说的,假如把现在所看到的东西,这里所有的东西当做某种东西的碎片的话,那么,那个某种东西又是什么形状,多大体积呢?
“是吗?”
我站起来,打算回到车上去。听见爸爸在我背后说:“你不用拍照了吗?”
返回东京时,高速公路严重拥堵,无事可干只好睡觉。可是,任凭我紧闭着眼睛,头枕靠在车窗框上怎么想睡着,也无法像在维纳斯线路上时睡得那么香甜。后座上一直在发牢骚的女大学生,现在也无声无息了。而爸爸早在她们睡着之前就睡了。他手心半朝上地撂在皱皱巴巴的制服短裤上。肤色很白的爸爸那双丰腴的手,与他那瘦削的身形和这把年纪一点不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