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第9/10页)
快到新宿车站时,爸爸自己醒了。于是,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今天真热呀。”我听见爸爸嘟囔着。我差点答应:“就是。”
回到家后,鞠子还在睡觉,妈妈正在忙着做晚饭。哥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脑杂志。我把回来时在服务区买的一包“风味雷鸟”递给他。“嗬,谢谢。”说完,他一边看杂志,一边咯吱咯吱吃起来。
“鞠子怎么样了?”
“烧是退了,可是还有点难受。”
“你还有闲心看杂志?”
“一直守在旁边盯着,小孩的病也好不了啊。”
“妈妈,我觉得应该告诉里加子姐。”
“我说,你怎么这么不成熟啊。你就那么希望大家一起去?”
“和爸爸两个人不自在,心里头。”
哥哥从杂志上抬起眼睛,像观察什么稀罕虫子似的瞧着我。拼花图案的沙发套上,已经躺着五六个画着雷鸟的小包装纸了。
“桐子,你觉得和爸爸不自在?其实爸爸这人挺简单的。”
“可是,一点儿性格都没有啊。像骨气啦、霸气啦什么的,全没有。”
“你一直在追求这些东西吗?”
换上了家居服的爸爸走进客厅来,他那干巴巴的脚步声,走过我们身边,朝厨房走去。
“没有追求啊。”
听了我的回答,哥哥立刻失去了兴致,眼睛又回到了杂志上。妈妈喊着我和哥哥的名字,要我们去厨房帮她打下手。
结果,那天拍的照片,是过了三个多星期以后才送去冲洗的。樱桃采摘后第二个星期进入了梅雨季节,也许因为这个,我懒得出门,所以相机一直躺在盒子里,扔在电视柜上。摄影教室那边,我从以前拍的照片里随便选了几张交了作业。这次的作业是为了参加某杂志的摄影比赛的,获奖结果要在两个月后公布,不过,对获奖我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直到梅雨即将过去的今天,打完傍晚的工之后,我才到附近的电器店去取冲洗好了的照片。雨下了多半天才停,骑着自行车,我都能从脚蹬子上感觉到柏油路面比平时松软。马路上白色斑马线不断反着光。
一出店门,我就赶紧走到停车场的自动售货机旁边,快速翻看起刚取的照片来。可是,所有照片的拍摄角度都大同小异,没有太出彩的。像什么“自然”啦、“日本的美”之类的中庸题目的话,差不多都挨得上边,简直平庸得要命。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从中发现一些与众不同的来,便倚靠在自动售货机上,一张一张仔细看起来。从车窗里拍的模糊的风景、成片的荞麦田、田地远方的山峦、吃樱桃的人们、田间小路、从山丘上拍的雾峰等等……这些都是被截取了片段,失去了声音和气味的风景。
当我看到第三遍,开始感觉疲惫和失望时,忽然在一张从荞麦田的角度拍摄的樱桃园的照片中,发现了处于中年妇女包围中的爸爸露出来的一个模糊的侧脸。这是拍照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注意到的。
不可思议的是,远远站在右边树下最靠里面的爸爸,尽管被包围在想要吃樱桃的女人们当中,他的目光却没有朝向照片里的任何一个人。他微微仰着脸,半张着嘴,表情虽然看不清,但看侧脸无疑是爸爸。
他那既没有看任何地方,也没有在跟谁说话,只是投向空中的视线,在照片里勾勒出了一条斜线。
我直盯盯地凝视着这张照片,恍惚觉得很早以前就对爸爸十分了解了,可同时又觉得照片里的人,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传导到我肩头的自动售货机的热感和轻微震动,仿佛快要将那永远保持着缄默的风景震碎了似的,我站直了身子。爸爸的视线跳出了照片,投向那淡淡星辰已浮现于云端的东方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