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夜 高汤名厨(第4/7页)
说实话,在这个时候,我还不十分清楚所谓高汤是什么。至少母亲的菜单里并不包括它。究竟能否在我家的厨房里做出那样洋气的羹汤,我也是有一些担心的。
首先,她把带来的器具和材料依次摆放在适当的位置。我家厨房本就狭小,加上母亲没有收拾得十分整洁,不是炸猪排沙司的瓶子没收进橱柜,就是抹布抟成一团盘踞在餐桌一角;不过她没有伸手碰我家的任何一样东西,只是巧妙地利用空闲空间,施行最高效的部署。
终于轮到牛肉登场了。当她枯瘦的手指抓住牛肉时,它的活力就凸显得越发明显。她把它搁在砧板的正中央,抚摸了一遍表面后,拿起菜刀慢慢地割除脂肪。这一来,不可思议地,肉块霎时间倏地松了劲儿,平心静气地将自身交托给这几根纤弱的手指。手指及至纤维深处,不放过隐藏的一丁点脂肪。肉开始一点一点陷入深沉的昏睡。当坠落至最底部时,肉块从边缘开始逐渐被切成了肉末状。
恐怕她曾无数次地重复相同的操作,这才确立起了不可动摇的一整套流程吧。菜刀的动作不见丝毫迟疑,力道的轻重、刀刃的角度、一上一下的节奏、右手与左手的协作,所有的一切自然洗练,生出完整连贯的波动。
隔壁家女儿从未歇过手。我甚至担心她是否还在呼吸。总之一旦开始,在将起码有一公斤的肉块全部处理完毕之前,她必须一口气跑完全程——她弓起的后背充满这样的决心。
肉块全部成为了肉末。仅仅形状起了变化,肉的样子就完全不同了。粗野的元气被封锁在了里面,相反,血的气味扩散开来,鲜艳的赤红色沉降为内敛的暗红色。落在她手里,肉便像一位冥想的修道者般躺在砧板上。
我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哐啷”摇响了椅子。然而这样的噪音并没有给操作进程带去哪怕些微的影响。洋葱、胡萝卜、西芹,连续不断地被去除表皮,切成薄片。白、红、淡绿,不知可有两毫米厚的这些薄薄的碎片,规规矩矩地排成一队。
她尽管额头微微冒汗,神态却不见疲倦。冰冷且干瘪的手指含了各种食材的水分,显得胖乎乎的;嘴唇紧抿着;袜子在地板上自在地滑动;开衫的毛球藏在了围裙下,飞溅到围裙上的水痕形成了生动逼真的图案。
母亲也同样每天站在厨房里做饭做菜,可是我怎么也无法认为她那样跟隔壁家女儿所做的是相同种类的工作。不是擅长与否的问题。母亲也爱下厨,在我生日那天,她还亲手做了白煮蛋馅儿的烘肉卷和装饰着草莓的蛋糕。但是隔壁家女儿在我眼前铺展开的,是无法用“烹饪”一词概括殆尽的行为。它更切实、更深远、更隆重的同时,又带着几分温和、宽仁……假如硬要作比,或许近似于祈祷。但是自然,当时的我不知深浅,只知道出神地凝视着高汤的烹饪过程。
这时,电话响了。她一丝反应也没有,切蔬菜的节奏纹丝不乱,以至于我也好一会儿没觉察。我从桌边离开,拿起了话筒。
“是妈妈哦。怎么样?没事吧?”似乎是用公用电话打的,母亲的声音夹满杂音,听起来很是遥远,“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嗯,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回答说。
接下来的工序出乎我的意料。只见她将切好的肉、蔬菜、胡椒粒、盐以及蛋清倒入珐琅锅,把胳膊伸进去,揉开了。我怕妨碍她,就站到了水槽旁边。
如果说此前的切菜作业是通过微妙的手腕运动与节奏得以成立的,那么这回的就是全身投入的力气活了。她的劲头足得惊人,让人不禁想问:这个瘦弱的人身上哪里藏着这么大的力气?只见她扭转上半身,将右臂沉入锅底,大幅度地搅拌起里面的食材来。同时手掌开开合合,使食材充分拌和。一眨眼的工夫,蔬菜和蛋清被吞进了肉里,慢慢失去原先的形状与色彩。材料本身仿佛是活的,它们忽地涌上手指间,随即再度改变形状,凝聚成一大块。她的左手牢牢地固定住锅沿,两腿用力叉开保持平衡,以求将更多的力气传至手臂。她的双眼不放过锅内发生的每一分变化,甚至似乎忘记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