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夜 高汤名厨(第5/7页)
“请问……”我忍不住出声问她,“请问……”
因为我开始担心:这真是做高汤吗?不会误做成汉堡吧?但是我的声音混进了锅底冒上来的“咕嘟、咕嘟”声中,没能传到她耳朵里。
她持续揉了多长时间呢?额头的汗不知几时汇成了汗滴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就在她的手臂绕锅底更大幅度地转了一圈时,作业好像再次跨越了一个阶段。她往里面倒入了水。为了不浪费粘在手上的食材,她把它们刮了下来。瞧着水量差不多后,她把锅坐上燃气灶,把荷兰芹的茎、海带、干蘑菇、月桂叶等撒进去后,点着了火。手的动作特别轻柔——许是体力劳动告一段落、松了一口气的缘故。她转动燃气灶旋钮的动作,也熟练得像是在使用惯用的灶具。我也因为“汉堡疑云”消散而心情舒畅。
“那么……”
隔壁家女儿总算张口说话了。她的右手只有手腕到指尖因带有热度而涨红,指甲则沾染了油脂,湿润润的泛着白光。
“接下来就只需要煮了吗?”
“不是的。”
她摇摇头,把木铲拿在了手里。只有手指刚好握住的地方滑溜溜的略带黑色。
“从现在起,将迎来最重要的一道工序。”总觉得她的语调里甚至洋溢着紧张感,“老是指手画脚,实在于心不安。其实,我想请您帮个忙。如果承蒙您这样做,就是帮了我大忙了。请问可以吗?”
“好的,当然。”我精神头十足地应承下来。
“谢谢您!那么,请拿着这个,插到锅的正中央去。”她这样说着递过来的是温度计。
“好的,我会。简单。我已经八岁了。”
见自己也能参加制作高汤这项不可思议的作业,我开心得不得了,劲头十足地把脚凳子拖到灶台旁边,往上面一站,依言将温度计前端插入了锅子正中央。月桂叶活像腾地方似的转动了半圈。热度还没有走遍,锅内很安静,还没有起变化的迹象。
“要做清澈的汤,最重要的就是温度。这一点一旦失败,就无可挽回了。”
我点点头,握温度计的手上加重了力道。她在一旁把木铲伸进去开始慢慢地搅拌。随着这一动作,对流产生了,食材开始翻腾,边上不断涌起泡沫。木铲碰到锅底的声响经由漩涡底部传上来。她一边不时将视线投向温度计的刻度,一边注意让木铲的动作保持一定的速度。我则注意着温度计的朝向以保证她能清楚地看到刻度。我和隔壁家女儿肩挨着肩,盯着同一口锅。整所房子里发出声响的,就只有燃气灶上方这一小块区域。
她停手,是在温度计到七十五摄氏度的时候。我和她同时把温度计和木铲撤了回来。
在这个时候,锅内呈现惊人的惨状,我高涨的情绪再次开始低落。总而言之,实在无法想象那是能够进入人口中的东西。周边部分翻滚着又白又浑浊的泡泡,形成一个令人作呕的圈圈。中央部分则是土黄色残羹剩汤一样的东西结成一张满是褶皱的膜,痛苦不堪地蠕动着。膜的正中央是刚才插过温度计的洞,一直还没闭合。透过这个洞看见的黑乎乎一团同样令人作呕,看那样子说是在煮老鼠的尸体也不奇怪。就算气味,也总觉得有点儿含含混混的不清楚。但是莫非一切都在计算之内?她脸上不见动摇的神色,半蹲着调整微妙的火势强弱,侧脸严肃认真到了极点。
我猛然再次意识到喝这道高汤的是正在变成木乃伊的那位老婆婆这一事实。也许这确实是木乃伊适合喝的色泽与形状。在草坪上充分晒足阳光后喝下这个,将越发促进身体的腐败吧?假如是这样,隔壁家女儿发挥出令人难以想象是在烹调单纯的菜肴的专注力,我觉得也可以理解!
我偷眼瞧向檐廊前方枝繁叶茂的金合欢。从厨房看不见草坪。不知不觉太阳西斜,这时间要晒阳光浴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