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夜 高汤名厨(第6/7页)
她要做的不是单纯的汤,是变成木乃伊的饮料,而自己在帮她打下手。这样一想,我感到精神头又来了,生出仿佛担负上了寻常手段难以完成的复杂使命的心情来。
“这样可以了吧!”
火势好像稳住了。锅内的蠕动,稳定在土黄色的不破,不与边缘的泡泡彼此混杂的绝妙程度。
“已经不用再搅拌了吗?”
“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能搅拌了。”她说,在“绝对”的地方加重了力道。
“了解!”
我回答说,模仿了当时每礼拜等着看的电视动画片的主人公的口头禅。
我们两个在餐桌旁并肩坐了下来。厨房亮起了电灯,用完的器具洗好倒扣着,蔬菜的皮和碎屑被归拢到了一起。她的双手在塑料桌布上安静地休息。这是一双使人联想到“摸上去肯定冰冰冷”的手。
我们什么话也没说。她也没来问“学校开心吗?哪一门功课学得好”之类的问题,我也没主动提出话题。两个人就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锅。此时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是煮汤的锅,学得好的哪门功课之类的问题,根本无关紧要。
中途,电话再次响了,仍旧是母亲打来的。母亲嘴里说的是和第一次相同的话,我也报以相同的回答:
“嗯,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高汤好像完全没问题。她不时看一眼锅,当然,手里既没拿木铲,也没伸手去碰燃气灶的旋钮。只有等待,其他已什么都做不了了。
耳畔传来她的呼吸声。像是诉说作业如何严峻似的,扎头发的橡皮筋松弛了,脖颈上头发蓬乱,她早已经没有了局促不安地站在檐廊上时的那种怯懦。舒适的疲劳带给她镇定与威严。感觉甚至连她身体的轮廓也清晰分明起来,体温也离得近了。
锅在煮。观察锅的间隙,我偷偷乜斜着眼瞧她。我想起坐轮椅的老婆婆,祈愿高汤圆满成功。
如此巨细靡遗地记得发生在厨房的一桩桩一件件,关于关键的高汤的味道却什么也记不起来,又是为什么呢?
我确实喝了那汤。
刚煮好,她就给我盛了满满一杯,倒在平时喝牛奶的塑料杯子里。我一边呼呼把汤吹凉,一边慢慢地喝光了,一滴不剩。我甚至还记得杯子的图案是小熊维尼。但是唯有对味道的记忆,随同热气升上天空,被吸入了伸手不可触及的地方。
在另一口珐琅锅上蒙上纱布,用汤勺一勺一勺往中间的凹陷处舀汤过滤的作业,是最适合装点终曲的场面。她的精神最为集中的,就是这里。
她拿汤勺的边缘轻轻凑近土黄色的膜,从下往上舀汤。看得出她格外小心,唯恐引发多余的对流,唯恐刺激到膜。汤勺慢慢地移动,似乎每舀一勺都在喃喃自语:“急不得、急不得。”汤落在纱布上,形成一泓小小的水洼,随后一滴一滴落下去。甚至称不上“滴滴答答”声的动静从珐琅锅底部升腾上来,在我和她之间摇荡。
再说这高汤的颜色……令人作呕的残羹剩汤究竟去了哪里呢?此前一次也不曾看见过如此澄澈的金黄色,而且自从那天以来,我也不曾再次看见。
我忘记了自己仅仅只是把温度计插进去而已,油然而生自豪的心情,还有想要极力赞扬创造出这一透明色的隔壁家女儿的心情。我确信:假如喝下这个能够变成木乃伊,那么变成木乃伊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此时她正举着最后的一勺汤准备倒进纱布过滤。
父母亲回到家,是在四周完全黑透的七点多。隔壁家女儿已然打道回府,厨房里没留下任何一丝痕迹。你找不到一张洋葱皮、一粒肉末。厨房里静悄悄的,静得实在让人无法相信就在刚才,这里还在进行一项大工程。搬走最后的器具,她站在檐廊上一边解开围裙的带子,一边鞠躬致谢。此时的檐廊已被夜色包围,玻璃门外,只有虫儿在鸣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