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夜 高汤名厨(第2/7页)

“谢谢!不胜感激!”

她总算停止手指的变形活动,扯起开衫上的毛球来了。最终,视线一次也没投注在我身上。

就这样,看家的一天开始了。看家的前因后果我虽然忘记了,但其间发生的事情,却至今无一遗漏地牢记着。

我们一家住的房子,是某个有名的银行家家族为避暑而购置的别墅的一部分。这个家族没落后出售别墅,我父亲买下附属的客舍,气派的主体部分则由身为法学博士的大学教授一家买下。由于原本就建在同一块地基上,相邻两处的界线并不泾渭分明,尽管种植了金合欢等树木来代替矮树篱笆,但两家却可以随意地穿过树缝往来。不过,大学教授一家似乎全都是怕见生人的文静人,因此两家似乎并没有建立起穿过树篱自由往来于彼此家中的近邻关系。而且,在我开始记事的时候,教授就已经过世了,孩子当中有几个也独立了,剩下的就只有年迈的夫人和她女儿两人。所以这家邻居从此沉浸在了越发寂静无声的氛围中。

在院子里玩耍时,越过树篱,有几回我看见过夫人的身影。她总是把轮椅停在日照充足的草坪正中央,独自坐在那里。四周一个人也没有。看上去手感舒适的膝头围毯,帽檐宽大的帽子,手里一本书。可是那本书她一次也没翻动过书页。由于帽子的关系,看不见她的表情,多半是睡着了吧。光看剪影,就十分清楚夫人的衰老程度已经相当严重了。我三番五次下决心要坚持守在这里等着看老婆婆身体的某个部分——哪怕只是指甲尖或指尖动一动,但总是半途气馁。无论我再怎样努力目不转睛,从帽子底下露出来的头发也不会有一根动一动。难道有人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保持一动不动吗?我感到不可思议,接着忽然想到:那个人已经死了!

我想起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木乃伊。在某一个遥远的国家,尊贵的国王戴着王冠,披着锦缎做成的斗篷,手里握着用宝石装饰的漂亮宝剑,就这样成为了一具木乃伊。空洞洞的眼睛,大张着想要呼喊什么却不能如愿的嘴,嘴里昏暗处排列着的牙齿,眼看即将崩塌却在勉力支撑的骨骼,与斗篷的纤维已经无法区分的皮肤残骸——这些东西,肯定就隐藏在那顶帽子下面,隐藏在那条围毯下面……

下一个瞬间,我坚持不住,从树篱前面跑开了。想要捕捉老婆婆动弹的瞬间这一最初的决心登时土崩瓦解,我告诉自己说,最好忘掉老婆婆。然而,一到日暮时分,我重又开始记挂起树篱那边的情形了。老婆婆的尸体怎样了?不确定这一点,实在难以入睡。我背着忙于准备晚饭的母亲,偷偷凝神注视着树篱的缝隙。

老婆婆不在。轮椅、围毯、书,所有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草坪上残留着车轮压出的坑,它也马上就要被夜色包裹。我恍然大悟:老婆婆是被埋葬了。

两三个礼拜后,理应已被埋葬的老婆婆再次以完全相同的打扮现身了。当真和上回是同一个人吗?我格外细心地进行了观察,结果确定无误。因为关于老婆婆,从她肩头的倾斜程度到围毯的流苏条数,我全部心中有数。

这样的邂逅反复几次之后,我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老婆婆并非已经死去,她是打算那样晒着太阳光,一点一点逐渐变成木乃伊。她是在死亡途中。

连我自己也认为这个想法很了不起。帽子代替王冠,围毯代替斗篷,书代替剑,小道具悉数齐备。假如是阳光没遮没拦的草坪,想必身体会迅速干瘪下去吧?木乃伊老婆婆固然可怕,可如果是变木乃伊过程中的老婆婆,我觉得并不可怕。我对自己得出的结论十分满意。

这位老婆婆有女儿的事,我已经从父母亲偶尔的交谈中得知了。委实难以想象老婆婆能够自行推动轮椅,多半是她女儿在她进出草坪时搭了把手吧。可不知怎的,一次也没瞧见过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