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4/7页)
有时候他会问自己,既然他基本上保留不住任何东西,那么他的命运是否只是成为别人的备用品。至于为什么而备用,他不愿意也不敢妄加揣测。它使他徘徊、猜想、欢笑、叹息,使他前进、后退,因为冒进的冲动而多少感到羞愧,又因为试图等待而感到畏惧。他回忆起60年代返回美国时的情景,当时他满脑子的柠檬色的书卷,同时在衣箱里也装了一打这样的书,那是他特意为妻子挑选的。那时候没有什么东西能像这些书,表明他对学习高雅文化具有深刻的信心。那十几本书仍然放在家里,变得陈旧污损,也从来没有再行装订。它们以前代表的那种锐意求新的精神如今安在?它们现在只能代表高雅殿堂大门上那病黄色的油漆。他从前曾经梦想营造一座这样的殿堂,然而实际上他却并没有继续造下去。在斯特瑞塞目前的最高理想中,上述错误起着象征的作用,它象征着他长期的辛苦劳作,他对闲暇的需求,以及他对金钱、机遇和绝对尊严的渴望。要想使青年时代的誓言从记忆中重新苏醒过来,他得等到这最后的事件发生之后,这正足以说明他内心的负担有多重。如果还需要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一点,那就是他已经不再衡量自己的贫乏,这一点他看得十分清楚。回顾过去,他发现自己贫乏的区域既无边界且又十分广泛,犹如海岸边刚开发的居留地旁边那未经探测的腹地。在这48小时之中,他不准自己买一本书,他的内心因此而感到安慰。他既不买书,也不做其他任何事情,在见到查德之前,他决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他在想象中瞧着那些有着柠檬色封面的书卷,知道它们的确对自己有影响,从而承认即使在那些荒废了的岁月里,它们依然存在于他的下意识之中。由于出版宗旨所限,在国内发行的那些绿色封面的杂志不刊登与文学有关的文章,而只集中刊登经济、政治、伦理学方面的文章。杂志的封面是套了彩的,摸起来十分舒服,但给人以华而不实的印象,这是纽瑟姆夫人拒不采纳斯特瑞塞的意见、一意孤行的结果。站在巴黎阳光灿烂的大街上,他觉得自己对这儿缺乏了解,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心中不止一次涌起惴惴不安之感,这种感觉由来已久,要不然他就不会平白无故地去担心那么多事情了。他没有能赶上许多“运动”,这些运动连同其乐趣难道已成了明日黄花?错过了一些重大事件,在整个过程中也有若干间断之处。他本来可能会看到它在金色的尘埃中消失。如果说剧院还没有散场,那么至少他的座位已被捷足先登的人占去。昨天晚上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因为他觉得如果要上剧院,就应该同查德一起去,或者也可以说,为查德而去,尽管他认为在某种意义上那剧院很不错,而且他以为陪可怜的韦马希去是还他的情。
这使他想到带查德去看这出戏是否合适的问题,他又突然想到由于自己对他负有特别的责任,因此在他选择娱乐方式这一问题上应掌握好分寸。实际上他在杂技剧院(他认为那是比较安全的场所)时就已经想到这一点了,也即是说他认为如果同他的年轻朋友一道去看戏,那将使他的拯救工作带上古怪的色彩,尽管与查德在个人舞台上演出的戏剧相比,剧院中上演那出戏要更合乎社会的道德规范。他到这儿来,是为了维护社会的道德规范,而不是为了独自观看呆凝的表演;他到这儿来的目的更不是为了同堕落的年轻人一同观看这种表演,因而使自己权威扫地。可是难道为了这权威的缘故,他就不得不放弃所有的娱乐活动吗?放弃娱乐活动就会使自己在查德的眼中显得更光辉吗?可怜的斯特瑞塞向来就有世事弄人之感,在这个小问题面前他尤其有这种感触,因此简直不知道怎样办才好。他的窘境会不会使他显得可笑?他应不应该在自己或者在那个可怜的小伙子面前假装相信,接触有些东西会使那小伙子变得更坏?另一方面,从事某些活动可能会使他变得更好的假定不也是站不住脚的吗?他最大的不安来自他眼前的担心,亦即只要自己在巴黎稍微从众,他就会失去权威。在这个清晨,这个巨大而灿烂的奢侈淫逸之都展现在他的面前,就像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发光体,一块璀璨而坚硬的宝石,它的各个部分难以区分,其差异也难以识别。它忽而光辉闪烁,忽而浑然一体,有时好像一切均浮在表面,一会儿之后又变得幽深。毫无疑问,查德喜欢这个地方。可是如果他斯特瑞塞也变得过于喜欢这地方,那么重任在身的他该怎么办?问题的关键当然在于如何理解“过于”一词,这也是解决这问题的一线光明。当我们的朋友在进行我所描述的长时间的思考时,他已在相当程度上得出了结论。我们应该充分认识到,他是一个不愿意错过任何思考良机的人。比如说一个人喜欢上了巴黎,但又不至于过于喜欢它,这可能吗?幸运的是他从未在纽瑟姆夫人面前保证,他决不会爱上巴黎。此时他认识到,这样的承诺会束缚他的手脚。卢森堡公园此刻显得无可争议的可爱,这固然是由于其内在魅力的缘故,但也与他没有做这样的承诺有关。当他直面这个问题时,他所做的唯一承诺是按照情理做他可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