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6/7页)
他终于定下心来准备回旅馆,自感这一次散步颇有所获。他离开椅子,在邻近的地方又散了一会儿步。这一天早晨的结局对于他来说意味着行动的开始。他希望自己罪该万死。当他站在欧第翁剧院的古老的拱门下,徘徊于那些陈列在露天之中的迷人的古典文学和通俗文学书籍之间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他有如面临长长的架子,上面摆满色香味各异的诱人的美食。他觉得自己在一种接一种地享受廉价饮料,就像坐在人行道旁天棚下令人愉快的咖啡馆中时的情况一样。他侧着身子走过,瞧着那些桌子,手一直背在后面。他到这儿来不是为了浸淫于其中,他到这儿来是为了改造自己。他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来,换句话说不是直接为此而来。他到这儿来是希望能听到那不知现在在何方的青春之神的羽翼的声音,这些羽翼现在不再扑动,它们垂在那些已离开人间的人们的胸膛上,然而当那些头上留着长发、帽子耷拉着的闲散人士翻动书页时,他们依然能听得到一两声扑翼声。这些年轻人属于性格激烈一族,他们具有激进的倾向,眼光敏锐,对种族的差异有着深刻的认识。他们时常切开未开边的毛边书,有时也站在关闭的门旁偷听。他在想象中描绘四五年前查德在这里摸索的样子。他想来想去,觉得只可能有一个查德,那就是俗不可耐,因而不配拥有他那些特权的查德。在这里既年轻又快乐,这肯定是一种特权。斯特瑞塞所了解的他的最大长处是他曾经拥有这样一个梦想。
可是半个小时之后,他需要处理的事情是在迈榭比大街上某幢房子的三楼上解决,这才是确切无疑的。他也知道三楼房间的窗户与外面的阳台相通,这或许是他在大街对面徘徊了五分钟之久的原因。对于若干问题他已下定决心,其中之一涉及他处理事情的手段,亦即快刀斩乱麻的方法。他此刻一边看表,一边思忖,心中暗喜他这一决定丝毫也没有动摇。6个月之前,他曾宣布自己要来此地。他在信中告诉查德,如果某天他出现在他面前,那么请查德至少不要吃惊。查德因此写了一封语气十分平淡的回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对他表示一般化的欢迎。斯特瑞塞读信后十分不悦,他想查德很可能把他的誓言误解为一种暗示,即要求查德尽地主之谊。因此,作为他认为最合适的纠偏补弊的方法,他此后闭口不谈此事。他还请求纽瑟姆夫人也不要再提起他要去的事,因为如果他要办事,就将按他自己的方法办事,而且他明确地知道他该怎样办。对他而言,这位夫人的若干美德之一就是他可以绝对相信她的诺言。在他认识的女人当中,甚至包括那些乌勒特女人,她是唯一不会撒谎的女人,对这一点他有绝对的信心。她的亲生女儿萨拉·波科克也是一位具有社会理想的人,但在有些方面却与她迥然不同。萨拉固然崇尚善与美,但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却从来不回避耍手腕,他曾经多次看到她明显在这样干。他已从纽瑟姆夫人那里得到保证,她将不惜任何代价,放弃自己的主张,在处理查德这件事情上,完全让他放手干。因此,他此刻望着那互相连通的漂亮阳台,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安全感。倘若此事办不好,那么至少不会是他的过错。他此刻在洒满令人愉快的阳光的大街边稍事停留,心中是否想到这些?
众多的思绪涌上他的心头,其中之一是他不久便知道自己到底是功夫不深还是精明透顶。另外他还想到上面提到的阳台可不是可以随便放弃的便利条件。可怜的斯特瑞塞这时才意识到,不管你在巴黎的什么地方停步,当你还来不及制止它时,你的想象就已经开始做出反应了。这种永远不停的反应使停步必须付出代价,其导致的后果多种多样,使人感到无所适从。譬如在此刻,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查德居住的那幢房子?那房子宽敞高大,线条简洁,对建筑颇有研究的他一见就知道修得挺不错。我们的朋友感到几分尴尬,因为这房子的质量如此之好,一下子给他极深的印象,就像他可能会描述的那样 —— 向他“扑面而来”。三月的阳光正照着三楼的窗口,要是有人偶然从那儿往下一望,看见他在那儿,岂不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然而他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一会儿之后,他发现那使他感到“扑面而来”的高质量建筑物,其美感来自匀称和均衡,来自局部与局部以及空间与空间之间和谐的关系,再加上精心设计的装饰,以及那漂亮的冷灰色,被城市生活渲染得富有浮动感的石头,这一切使这建筑物显得格外突出,并使他感到出乎意料地面临一种挑战。他发现了这些,感受到这一切,但这对他又有何益?与此同时,他曾希望得到的机会,即被阳台上的人及时看见的机会,却已成为事实。两三扇窗户迎着带有紫罗兰香气的微风洞开,在斯特瑞塞下决心果断地跨过街之前,一位青年男子走了出来并四下张望。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把火柴棍往阳台下一扔,随后便靠在栏杆上,一边吸烟一边观看楼下的情况。他的出现使得斯特瑞塞停留在原地不动,而且他不久就发现自己也已被人注意。那位青年男子开始瞧斯特瑞塞,这实际上是因为他感到斯特瑞塞在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