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7页)

他在卢森堡公园中停下脚步,在这里他终于找到安全处所。他坐在一张租金极其低廉的椅子上,望着面前阳光中的种种东西,平台、小路、林间夹道、喷泉、绿桶中栽的小树,头戴白帽的娇小的妇女,尖声尖气地叫着玩游戏的女孩,如此等等,构成一幅美妙的画图。他在那儿坐了一个小时,心中充溢着种种印象。从他下轮船算起至今不过一个星期,可是他心中储存的事情之多,远远超过短短几天的经验所能提供的。在此期间,他曾多次告诫自己,而今天早晨的告诫尤其严厉。他采取的是从未有过的提问的形式,问自己为什么有这样不同寻常的逃避感,问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在他读完信之后,他的这种感觉愈加强烈,他回答这个问题的愿望也因而愈加迫切。其中四封信是纽瑟姆夫人寄来的,每封信都写得很长。她抓紧时间,紧紧跟随着他旅行的步伐,并告诉他可以推算出她的来信的频率,可以达到一周数次。他甚至可以相信,每袋邮件中可能不止一封信。假如昨天他因为读她的信而感到不快,那么今天他就有机会化忧为喜。他慢慢地一封接一封地读这些信。他把其他的信放回口袋里,只是把这四封信长时间地放在膝上,陷入沉思之中,似乎想长久体味这些信给他带来的感受,或者至少弄清楚它们所包含的意蕴。他的朋友的信写得很漂亮,她的语调更多的是通过其文体而非其声音透露出来。他觉得只有在这么遥远的距离之外,他才能充分理解信透露的信息。一方面他充分地感受到其中的差异,另一方面他又认识到其联系之密切。这差异是由于他身在欧洲造成的,而它也促成了他对现实的逃避。他感到这差异极其巨大,这比他原来所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后来坐在那里,感到自己异常自由,同时又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因此陷入沉思之中。他感到自己有责任弄清楚自己的情况,并透彻认识事情的前因后果。事实上,当他逐步推敲每个步骤并把所有的步骤连在一起时,它们构成了完整无缺的整体。说真的,他从来没有期望自己会获得第二次青春,他只是想弄清楚过去的岁月以及所有发生的其他的事情是如何使自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方才心安。

这一切都应归于纽瑟姆夫人的好意,她叫他只关心与他的任务相关的事,其他的事都一概不用操心。她坚持认为他应当彻底地休息一段时间,并一手操办一切,使他能享有充分的自由。斯特瑞塞此刻还没有想清楚她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他心中出现的是自己的形象:可怜的兰伯特·斯特瑞塞经过一天的时间,被海浪冲到洒满阳光的沙滩上;可怜的兰伯特·斯特瑞塞十分感激,因为他有了喘息的时间,一边喘息一边将身子挺直。他现在身在此地,各个方面都无懈可击,不会遭到别人的诽谤。可是要是此刻他看见纽瑟姆夫人朝他走来,他一定会本能地跳起来并走开。在此之后他会转过身来,勇敢地朝着她走去,但他首先得使自己振作起来。她在信中对他讲述了大量有关家乡的新闻,并向他表明,在他走后,她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详尽告诉他,谁在他走后替补他的空缺,接替他的工作,因此一切都不会受到影响。她的话音充满他周围的空间,可是在他听来,却好似是空洞无物的说教。他试图证明自己这种感觉的正确性,并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他因之而感到十分快乐,尽管表面上看来他仍然显得十分严肃。他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他不可避免地认识到,两个星期之前,如果说有人极其疲倦,那么斯特瑞塞就是这么一个人。而且正因为他心神困倦,他那家乡的朋友才对他体贴入微并做了如此安排。此时他觉得只要自己能充分掌握实际情况,他就可以根据这些情况确定自己的航向。他迫切需要的是一个能使问题简单化的办法,而最方便的办法则莫过于将过去做一个了结。如果这样做时,他在他的生命之杯中发现青春的残渣,那只是他的计划表面的瑕疵。他现在显然筋疲力尽,他正好利用这一点来达到他的目的。如果他的计划能再持续一些时间,他就能完成所有希望完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