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影响或争议最大之作(第8/11页)

不一会儿,他听到里间的电灯开关一响,妻熄灯了。

妻出走的时候,已经辞了工作,于是妻再也不用准时上班下班了。妻早晨起床梳洗的时候,正是他要睡觉的时候。妻空出卧室的床,他一头扎在空床上,刚一躺下就又嗅到了那股陌生的气味。他极力想排除掉那股异味,可努力几次最后还是失败了。后来,他重新起来,把妻刚换上的那套铺盖又重新换掉,这才躺下去,很快便进入梦乡。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妻一直站在过道上微笑着望着他。几日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可没几日,平静的日子便被打破了。妻腰里不知什么时候插上了BP机,那BP机说不准什么时候,冷不丁就会响起来。妻一听到BP机响,就慌慌地出去,到楼下对面那个电话亭去打电话。妻每次进出,都会把他惊醒,让他烦躁不安。

一次妻打完电话回来,看见他正在床上睁着眼睛,妻就说:我要装个电话。

没几日,他正睡着,突然来了几个人,在外间吵吵嚷嚷不知在干什么。不一会儿,那几个人就走了。他睡不着,爬起来,就看见妻正坐在沙发上,跷着腿在拨电话。那是一架乳白色的电话,那上面一个个黑色的按键,就像趴在那的一个个蜘蛛。这时电话通了,妻就用一种非常柔媚的声音说:是老王么,我现在有电话了,号码是6351029。

他在报箱里拿出晚报,大侠好久没有出现了。他把每个字都读完了,也没有发现有关大侠的任何消息。他竟有几分失落,不由得叹口长气。

妻说:号码是6351029。

妻还说:6351029。

……

妻不知什么时候才放下那电话。妻以后果然不再进进出出往电话亭跑了。她有时竟一整日不出去,只是不停地往外打电话,或者有电话打进来。他不明白,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电话好打。妻似乎很体谅他,电话每次响起来,她总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拿起话筒,讲话时声音也很轻。他躺在床上,心里竟有了几分感动。

只有夜晚的黑暗才属于他自己。他坐在写字台前,但妻的气味无时不在,他总是要把门窗打开。

他坐在桌前的时候,就看见了桌上那叠退稿。那些退稿在一天天长高。这都是他一年前辛劳的成果,最近又无声无息地重新摆在了他的案头。每封退稿里面都写着一封编辑真诚的信,信上都是同样的内容——刊物改刊了,稿子无法采用,另谋高就之类的话。

果然,那些编辑部再赠他刊物时,昔日熟悉的刊物便不复存在了,换了愈发响亮的刊名,还有更加醒目的标题:

人妖之间话长短

中国童妓在海外

拂晓前的枪声

性病大流行

女扮男装十五个春秋

国际刑警在中国

……

他看着那一本本散发着油墨香的刊物,不知是喜是悲。他就那么坐着,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让浓浓的烟雾把自己沉沉地遮住。他望着桌上那一摞整齐的退稿,心里很平静。以前,他每写完一部稿子,都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兴奋和满足,每一份稿子都是自己到邮局挂号寄出,然后就是幸福地等待。一部手稿,变成铅字展现在他的眼前,那是多么幸福、多么令人陶醉的往事啊。此时,往事恍似一个远古的梦。

窗外漆黑一片,夜极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妻在卧室里传出均匀的鼾声,灯光均匀又温柔地洒在宽大的写字桌上。一切都那么柔和静谧。他望着写了一半的稿子,想起了里面的蚕蚕,何老六……心里一时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时,他开始思念大侠。他想,大侠在这样的夜晚在干些什么呢?他一时间好似早已和那个神出鬼没的大侠很熟悉了。

黑暗又一次包围他的时候,他的心猛然又狂跳不止,他莫名其妙地亢奋。他点燃烟,一遍遍踱步,红色的烟头在他的嘴角一明一灭。他听着妻熟睡的鼾声,就像在欣赏一曲无比美妙的音乐。他觉得浑身的血液突突地在他周身奔腾。窗外无月,只有几颗星艰难地在楼群中有气无力地闪现。在这样的夜晚里,他预感到大侠一定要出现了。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的预感,以前每次大侠出现,他差不多都会有这种预感。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就坐了下来,两眼烁烁地望着窗外。他没有开灯,桌面上摆着那部尚未完稿的《坚贞的蚕丝》。他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他恨不能天马上亮起来,再晚下去,那时他就会在晚报上看到一条有关大侠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