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断片(1865—1868) 第三章(第7/17页)

我读了全部正文,忧郁和恐惧压在我心上,我要寻找窗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是什么经历培育了这样的头脑,这样一本书?诞生这么一个人的祖国在哪里,它和他的命运又是什么?只有伟大的心灵才会这么如醉如痴,这是漫长而曲折的发展的结果。

这本书是疯狂的诗人的呓语,他的头脑中还残留着事实和概念,希望和形象,但已失去了意义;他还保存着感觉、回忆、程式,但没有保存理性,即使它还存在,也只是为了后退,为了分解成它的各种因素,从思维走向幻想,从真理走向玄学,从推论走向神话,从知识走向启示。

到了这里已无路可走,接着出现的只能是强直性昏厥状态,皮蒂娅29或萨满教巫师的神灵附身,伊斯兰托钵僧的癫狂跳跃,桌子的无意识旋转30……

革命和魔法,社会主义和塔木德31,约伯和乔治·桑,以赛亚32和圣西门,纪元前的1789年和纪元后的1789年——一切都融和在希伯来神秘哲学的熔炉中了。从这些牵强附会、互相排斥的结合中能产生什么呢?人只有在这种无法消化的食物中病倒,丧失对真理的健康感觉,对理性的热爱和尊重。这个老人被远远地抛出了原来的轨道,原因何在呢?他本来站在社会运动的前列,充满着激情和爱心,为弱小的弟兄们发出过浸透愤懑和同情的震撼心灵的呼声。我还记得那个时期。我们在40年代总是称他“红色的彼得”33;总是热情洋溢超出分寸的别林斯基在给我的一封信中写道:“红色的彼得成了我的基督。”可就是这位导师,这个发出过生气勃勃、振奋人心的声音的人,经过十五年在泽西岛上的流放生活之后,带给我们的却是《萨马列茨海滩》和《约伯记》34。他宣讲的是灵魂的轮回转化,他是要在另一个世界中寻找出路,对这个世界他已失去信心。法国和革命欺骗了他;他想在彼岸世界中建造自己的神殿,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欺骗,而且什么也没有,正因为这样,它为幻想提供了广阔的空间。

也许这是一种个人的病态表现——一种特异的反应?牛顿有自己的《约伯记》,奥古斯特·孔德也有自己的精神错乱症。35

也许……但是你拿起第二本、第三本法文书,它们依然是《约伯记》,全是使头脑糊涂,使胸口感到压抑的东西,这该怎么说呢?它们使人急于寻找光明和空气,它们带有心灵混乱和精神不健全的痕迹,仿佛迷失了道路。在这种情况下,就很难用个人的癫狂来解释了,相反,应从普遍瓦解中寻找局部现象的原因。我正是在最具有代表性的法国杰出人才中看到了疾病的迹象。

这些巨人无所适从,开始陷入了重重的梦乡,沉浸在漫长而狂热的期待中,日常的痛苦和刻不容缓的心情使他们感到困倦,他们在半睡眠状态中讲着胡话,希望我们,也希望自己相信,他们看到的是真实,而现实生活只是噩梦,转眼就会消失,特别是在法国。

他们悠久的文化中取之不尽的财富,他们蕴藏丰富的理论和形象,在他们的头脑中闪烁,但是正如海上的磷光,并不能照亮什么。在开始到来的大动乱面前,一股旋风把两三个世界的残余卷到了这儿,送进了那些伟大的头脑中,但是它们没有结合为一个整体,没有联系,没有科学。他们的思想的发展过程,对我们是不可理解的,他们从言语走向言语,从一种矛盾走向另一种矛盾,从对立走向对立的统一,但没有解决问题;符号被当作了存在,愿望被当作了事实。他们有的只是伟大的理想,却没有实现理想的手段和明确的目标,那是没有完工的图样,并不彻底的思想,暗示,概数,预言,装饰音,壁画,阿拉伯花纹图案……法国从前所夸耀的严密体系,他们没有,他们也不想探索真理,因为它在现实中是这么可怕,在它面前他们背转了脸。虚假而牵强的浪漫主义,华丽而浮夸的辞藻,使他们对一切单纯而健康的事物失去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