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断片(1865—1868) 第三章(第5/17页)
……我在咖啡馆里看晚报,据说米赖斯的律师拒绝透露利用的资金数目,因为这牵涉到一些“地位显赫的人物”。于是我对一个熟人说道:
“但是为什么检察官不责令他讲,为什么报纸不坚持这一点?”
熟人拉了拉我的大衣,向周围瞧瞧,又用眼睛、胳臂和手杖向我示意。我没有在彼得堡白住,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便开始跟他讨论用塞尔查矿泉水冲苦艾酒的问题了。
走出咖啡馆,我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伸出小小的双手迎面跑来。走近以后,我发现这是达里蒙19。
“您回到了巴黎,一定觉得很高兴吧。”这位左派议员说道。“啊,我想一定是这样!”
“不见得太高兴!”
达里蒙一下子愣住了。
“哦,达里蒙太太和您的孩子好吗?要是他的身材没按照父亲的规格生长,他现在想必很高了吧?”
“一切照旧,哈哈,很好。”于是我们分手了。
在巴黎我感到窒息,直到一个月以后,当我透过雨和雾,重又望见英国那泥泞的白垩质海岸时,我的呼吸才觉得自由。在路易-菲力普时代,一切都像太小的靴子,使你感到夹脚,现在,这双靴子却变成了脚镣。我没有经历过在建立和巩固新秩序的过程中出现的各种变化,我是在相隔十年之后来到这里,我面对的一切都已定型和完成了……何况巴黎已面目全非,它那些改建过的街道20,尚未完工的宫殿,尤其是我所遇见的人,都使我有陌生的感觉。这不是我爱过和恨过的那个巴黎,不是我从童年起向往过的、后来又带着诅咒离开的那个城市。这是已失去了个性的巴黎,冷静的、不再沸腾的巴黎。一只强有力的手压在它的身上,随时随地准备收紧缰绳——但目前还没有必要。巴黎全心全意地接受了第二帝国,以前那个时代所表现的一切习惯几乎已荡然无存。“不满者”丧失了严肃和坚强的一切,不再足以与帝国相抗衡。塔西佗式共和主义者的回忆和社会主义者的模糊理想,并不能动摇皇上的宝座。对付“幻想”,警察的监督是不必郑重其事的,在它看来,它们并无危险,只是有些妨碍治安和秩序。“回顾”比“希望”更麻烦,对奥尔良派更需要严加防范。有时专横的警察会突然伸出拳头,显得不可理喻和粗暴,但这能够引起对它的畏惧感;它故意在两个街区制造了两个月的恐怖气氛,然后又缩回了警察局的后院和政府机关的走廊。
实际上一切都平静无事。两次最激烈的抗议并非来自法国人。皮亚诺利和奥尔西尼的行刺是为意大利复仇,为罗马复仇。奥尔西尼的行动使拿破仑吓破了胆,这成了给予最后一击(慈悲的一击21)的充足借口。他成功了。国家颁布了法律22,为埃斯皮纳斯23制订黑名单提供了根据。它需要恐吓,让大家明白,警察不会在任何行动面前退缩,它需要摧毁一切关于权利,关于人的尊严的概念,需要用强权来战胜公理,让大家学会尊重暴力,承认暴力的权威。在肃清巴黎的嫌疑分子以后,埃斯皮纳斯命令各省警察局:每省必须发现一件阴谋,查获的参与阴谋的帝国敌人不得少于十人,并把他们逮捕后押送内政部听候处理。内政部有权不经法院审问,将罪犯送往卡宴或朗贝萨,也不必提出报告,承担任何责任。任何人一经流放便完了,既不能申诉,也无权提出抗议,他们未经法律审问,唯一获救的希望只是皇帝的大赦。
“我收到了这命令,”H警察局长对我们的诗人费·丘24说道,“怎么办?我左思右想……非常为难,无计可施,但最后想出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我派人把警官找来,对他说,您能在最短时间内给我弄到十个亡命之徒,或者还没被法院判刑的盗贼之类的人吗?警官说,这再也容易不过。好,那就把名单开给我,我们今夜就行动,逮捕他们,然后作为骚乱者解送内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