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断片(1865—1868) 第三章(第3/17页)

“特此申请,恭候您的决定。

亚·赫尔岑

1861年5月31日

于伦敦西伯恩街

奥尔塞特大厦”

布拉尼茨基认为信写得干巴巴的,也许不能达到目的。我对他说,我不能改写,如果他愿意效劳,就请代为转交,但为了审慎起见,也不妨把它丢在炉子里。我们谈话时已在火车站,他随即走了。

但过了四天,我从法国大使馆收到了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先生:

“兹奉皇上命令通知阁下:皇上已同意您5月31日信上的要求,准许您在任何时候,凡需要办理您的事务时,进入法国,并在巴黎暂住。

“因此您可以在整个帝国境内,按照公认的规定自由旅行。

“向您问好。

巴黎警察局第一办公室

1861年6月3日于巴黎”

信尾的署名奇形怪状,歪歪斜斜,什么都像,唯独不像那位局长的姓Boitelle。

当天我还收到了布拉尼茨基的信。拿破仑亲王给了他下面这张皇帝的便条:“亲爱的拿破仑,我通知你,我刚才已批准赫尔岑先生8前来法国,命令给他办理入境签证。”

随着这一声“升起!”放下了十一年之久的拦路木终于升起了。一个月后,我动身前往巴黎。

2.在城墙里边

在加来,脸色阴沉、留大胡子的宪兵站在路障旁边喊着:“厄尔丁太太!”凡是从多佛尔坐船到达这儿的旅客,上岸以后,便被海关和其他检查机关人员赶进石造的大仓库,然后排成队,一个个通过路障进入法国。旅客走过时,宪兵发还护照,警官则用眼睛盯住你看,如果认为必要,便用话盘问你,直到他们满意,认为你对帝国并无危害时,才放你越过路障。

但是这一次,旅客们听到宪兵的喊声,没有一个人上前。

“奥格尔·厄尔丁太太!”宪兵挥着护照,提高嗓音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答应。

“怎么回事,没人叫这个名字不成?”宪兵喊道,重新看了看护照,又喊道:“奥格尔·厄尔丁小姐!”

直到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也就是我的女儿奥莉加才猜到,那位秩序的保卫者声嘶力竭地喊叫的便是她的名字。

“到这儿来,把你的护照拿去!”宪兵恶狠狠地命令道。

奥莉加拿了护照,靠在迈森布格太太身边,小声问她道:

“这是皇帝吗?”

这是1860年她遇到的事,可是一年以后我的遭遇更坏。我不是在加来的路障(它现在已经没有了)旁边,而是在每个地方:在车厢内,在马路上,在巴黎,在外省,在家中,在梦中,在不做梦的时候,都看到有一个留长胡子的、胡子的每一根都涂了蜡的皇帝站在我面前,把他没有光线的眼睛、没有声音的嘴巴对准了我。不仅宪兵按照自己的地位有点像皇帝,使我想起拿破仑三世,而且所有的士兵、店员、茶房,尤其是火车和公共马车的管理员,都像一个个拿破仑。正是在1861年的巴黎,在市政厅(1847年我还充满敬意地瞻仰过它)前面,在圣母院前面,在爱丽舍田园大街和所有的林荫道上,我才真正领会了大卫王在《诗篇》中怀着谄媚的绝望心情向无所不在的耶和华诉说的话:不论他跑到哪里,他都无法躲开他:“我到水中,你在那里,我到陆上,你在那里,我到天上,你自然也在那里。”9我走进黄金酒家吃饭,拿破仑的一个化身马上会出现在餐桌对面,围着餐巾要调料;我上剧场,他又坐在同一排位子上,可能另一个还会出现在舞台上。我为了躲避他到了城外,他又跟着我来到了布洛涅树林那边,上装钮子扣得紧紧的,涂蜡的胡子尖翘得高高的。哪里没有他呢?在马比耶咖啡馆的舞会上?在马德兰教堂做弥撒的时候?不过哪怕在这些地方也是一定能见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