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断片(1865—1868) 第三章(第6/17页)
“以后怎么样?”丘问。
“我们把他们送往内政部,内政部便把他们送往卡宴;全省都很满意,向我表示感谢,说我轻而易举解决了治安问题。”善良的警察局长笑着补充道。
政府在恐怖和暴力的道路上走累以前,民意和舆论已俯伏在它的脚下。于是无声的、安静的太平盛世到来了。警察额上的皱纹逐渐平伏,暗探眼中嚣张、挑衅的目光,巡官脸上凶恶的表情也变得和缓了;皇帝开始设想各种聪明仁慈的自由和人民的权利。忠心耿耿、坚定不移的大臣对他的自由主义热情纷纷提出了规劝。
……1861年起,巴黎的门向我打开了,我路过了巴黎几次。起先我总是匆匆离开,后来情况改变了,我习惯了新的巴黎,不再对它生气。这是另一个大都市,一个陌生的城市。智力活动和科学都已退到塞纳河对岸,看不到了;政治生活也无声无息。拿破仑给予了“广泛的自由权”;掉了牙齿的反对派抬起秃顶的脑瓜,重又唱起了40年代的老调;工人不信任他们,没有作出反应,只是为自己的联合和协作进行微弱的努力。巴黎日益成为欧洲的共同市场,一切从世界各地涌入和汇集在那里:各国的商人、歌星、银行家、外交家、贵族、艺人都来到这里,德国人也变得空前之多。口味、情趣、语言——全都变了。富丽堂皇,庸俗奢靡,以及珠宝钻石、黄金白银的价值,代替了从前的审美观念;服装和首饰不是表现爱好和趣味,而是显示它们的价格和拥有者的支付能力。人们不断谈论的是利润、赌博、地位和资金。妓女取得了夫人的风度。女子教育落到了意大利从前的水平。
“帝国,帝国……这便是罪恶和灾难的根源……”
不,原因更为深刻。
“陛下,您患了癌症。”安东马基25说。
“我得的是滑铁卢症。”拿破仑一世回答。
要知道在这里,两三次革命流产了,它们生下的是不足月的死婴。
法国之所以小产,是因为它过早也过于匆忙地进入分娩期,想用剖腹产帮助胎儿降生,还是因为它对丢掉脑袋有足够的精神准备,对丢掉思想却毫无准备?是因为它把革命变成了一支军队,而给人的权利洒上了圣水,还是因为群众蒙昧无知,革命也不是为农民进行的?
3.噩梦26
光明万岁!
理性万岁!27
俄国人由于附近没有大山,总是说:“家神压得我喘不出气。”这也许更准确。真的,好像什么人掐住了我的脖子,梦是清楚的,但非常可怕,呼吸困难,又特别需要呼吸,脉搏加快了,心脏跳得剧烈而急促……仿佛有什么在追赶你,但跟在你背后的既像是人,又像是鬼,而在你眼前闪动的是早已忘却的影子,它们使你想起另一些岁月,另一个年纪的事……到处是深渊,是峭壁,一失足就没有救了;你飞进了黑暗的空间,不禁失声大叫,你惊醒了……从梦魇中醒来,额上淌着汗,呼吸急促,你赶紧走到窗口……清新的曙光照在院子中,风把迷雾吹向一边,你闻到了花草树木的香味,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依然是我们人间的一切……于是你安心了,对着早晨的空气深深呼吸。
……前几天我也好像给家神压得喘不出气,但不是在梦中,是在白天,不是在床上,而是在书中,当我从书中回到现实世界时,我几乎脱口喊叫:“理性万岁!我们平凡的、人间的理性万岁!”
老人皮埃尔·勒鲁是我三十年来一直尊敬和爱戴的,他给我送来了最后一本作品,要求我务必读一下,“至少读读正文,注解等以后什么时候读都成”。
“《约伯记》,五幕悲剧,以赛亚著,皮埃尔·勒鲁译”。28这不仅是翻译,也是对当代问题的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