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监狱与流放(1834—1838) 第十章(第4/5页)

俄国法院和俄国警察的无法无天、残暴、专横和腐败,真是一言难尽,以致老百姓进了法院,怕的不是依法惩办,而是审讯过程。他但愿快点给送往西伯利亚——惩罚开始之时也就是折磨告终之日。我们至今不会忘记,警察逮捕的嫌疑犯中,四分之三在审问后释放了,但他们与有罪的人一样受尽了严刑拷打。

彼得三世撤消了拷问室和秘密侦讯处。

叶卡捷琳娜二世废除了刑讯。

亚历山大一世再度废除了它。8

在“威逼下”招认的供词被认为是不合法的。动刑审讯犯人的官员,本人应受到审问和严厉惩处。

然而整个俄罗斯,从白令海峡到塔乌洛根,人们在受刑;不便用树条鞭打的地方,就用无法忍受的酷热,用干渴,用多盐的食物代替拷问。莫斯科的警察在零下十几度的气候中,强迫受审者赤脚站在铁板上,把人折腾得奄奄一息,死在医院中。当时梅谢尔斯基公爵主管着医院工作,这件事便是他在愤怒中透露的。长官们知道这一切,省长们掩盖这一切,大权在握的最高法院容忍这一切,大臣们默认这一切;皇帝和教会,地主和警官——大家赞同谢利凡的意见:“为什么不鞭打农民,农民有时候是需要鞭打的!”9

负责侦查纵火案的委员会接连审问了六个月,也就是鞭打了六个月,最后还是毫无着落。皇上大发雷霆,下令限三天内破案。案子果然在三天内破了,纵火犯查到了,被判处了鞭笞、黥面和流放做苦役等刑罚。家家户户管院子的都给叫去看“纵火犯”受国法严惩。这已是冬季,我那时关在克鲁季茨兵营。一个宪兵大尉去看了这幕活剧,好心的老人回来后向我讲了详细情形,我这里就是转述他的话。第一个被判鞭笞的犯人大声喊冤,他发誓他是无罪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严刑拷打下他招供了些什么,于是他脱下衬衣,背对群众,又道:“东正教徒们,你们瞧吧!”

人群发出了一片惊恐的呻吟声:他的背上布满了横一条竖一条的青色伤痕,现在却要让这遍体鳞伤的脊背再受一次鞭打。人们的怨言,阴沉的气氛,使警察着了慌,刽子手减少了规定的鞭打数,另一些人赶紧刺字,还有一些人匆匆钉脚镣,事情就这么草草收场。然而这个场面震动了居民,莫斯科街谈巷议,舆论哗然。总督为此向皇上奏报。皇上下令成立新的法庭,对那个在行刑前当众鸣冤的犯人,尤其要查清案情。

过了几个月,我从报上看到,皇上为了犒劳两名无辜受罚者,发给每人二百卢布,补偿他们被鞭打的痛苦,并且颁发专门证件,证明他们虽被黥面,实际上是无罪的。这就是那个当众叫屈的纵火犯和他的一个伙伴。

十年之后,1834年的莫斯科纵火案对各省还有影响,然而它始终是个谜。有人放火,这是无疑的;放火,这是俄国富有民族特色的报复手段。经常可以听到老爷们的住宅、谷物烤干房和仓库失火。但为什么正是在1834年的莫斯科火灾特别多,这原因谁也不明白,委员会的各位大人更不明白。

8月22日是皇上登基纪念日,一些恶作剧的人到处投递信件,通知居民不必张灯结彩,到那一天自然会大放光明。

胆小如鼠的莫斯科当局惊慌失措。警察所从清早起就岗哨林立,院子里驻扎了一连枪骑兵。晚上,骑兵和步兵巡逻队在各街道横冲直撞。校场上布置了大炮。警察局长们骑了马,率领哥萨克和宪兵来回查看。戈利岑公爵由副官们簇拥着,骑了马亲自在城关巡视。平静的莫斯科一下子变得如临大敌,真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我在瞭望塔下的窗口躺到了深夜,一直望着院子……枪骑兵一群群坐在马旁待命,有的干脆骑在马上;军官们走来走去,带着藐视的神色看看警察;联络副官们穿着黄领子军装,显得心事重重,骑了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什么也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