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监狱与流放(1834—1838) 第十章(第2/5页)

接着,警察局长来了,不是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是另一个人。他叫我去委员会。一间大客厅,布置得富丽堂皇,桌边坐了五个人,个个全副戎装,只有一个衰弱的老人是例外。他们一边抽雪茄,一边聊天,兴高采烈,解开了纽扣,舒适地靠在安乐椅上。主持审讯的是警察总监。

他看见我走进屋子,便对规规矩矩坐在墙角边的一个人说道:

“老爷子,开始吧!”

这时我才看清楚,墙角里坐着一位老神父,他花白胡髭,脸色青中透红,正打瞌睡,盼望回家,惦记着别的事,一边用手遮住嘴巴打哈欠。他用唱歌似的声调慢条斯理地开导我,对我说,在沙皇任命的官员面前,不讲真话是罪孽,隐瞒真相也对我不利,要知道上帝无所不在,无所不知;他甚至没有忘记引用经文:“一切权力都来自上帝”,“恺撒的东西应当归还恺撒”2。最后,他要我吻一下神圣的福音书和正义的十字架,保证履行我的誓言(其实我并未发什么誓言,他也没要我讲),忠诚坦率地供出全部真相。

讲完后,他赶紧把福音书和十字架包好。警察总监齐恩斯基从座位上欠起一点身子,对他说,他可以走了。然后转过身子把神父的话译成普通语言。

“除了神父所讲的以外,我还得补充一点:如果您想抵赖,那是办不到的。”他指指故意堆在桌上的一叠叠文件、信札和画像。“只有坦白认罪才能得到从宽发落。是无罪释放,还是送往博布鲁伊斯克,送往高加索——这取决于您本人。”

问题是用书面提出的;有几个问题天真得惊人:“您知道任何秘密团体的存在吗?您有没有参加其中任何一个——文学团体或其他团体?它的成员有哪些人?在哪里集会?”

这一切非常容易回答,只消一个“不”字就够了。

“看来您什么也不知道,”齐恩斯基看了我的答案,说道。“我得警告您,不要把您的情况弄复杂了。”

第一次的审问就这么宣告结束。

……过了八年,在审讯委员会所在的这幢房子的另一部分,住着一位年轻时容貌美好的妇女和她的漂亮女儿,这位妇女是新任警察总监的妹妹3。

我常去她家,每次都要穿过那间大厅,齐恩斯基一伙当年便在这里审问和折磨我们。当时和以后,大厅里都挂着保罗一世的画像,这是为了告诫人们,专横暴虐和滥用职权可以落到何等屈辱的地步,还是为了鼓励警察使用一切残忍手段,我不知道;然而他在这里,鼻子翘起,眉头紧锁,拿着手杖,一副威严的样子,我每次经过像前总要逗留一下,但那时我是囚徒,现在则是宾客。它附近的小客厅,一切都显得那么柔和,那么美好,与这幢迫害人的森严屋子毫不相称。我在那里总感到不自在,仿佛看到一朵盛开的鲜花长在看守所阴暗的砖墙上,有些惋惜。我们这不多几个朋友在这儿欢聚一堂,尽情谈笑,听来有些奇怪,似乎是对它的嘲笑,因为它听惯的是审问、告密和挨户搜查的报告,它的背后隐藏着警官的密谋策划,囚犯的呻吟叹息,宪兵的马刺和乌拉尔哥萨克的军刀的碰击声……

过了一两个星期,麻脸警官又来了,又把我带到了齐恩斯基的官邸。过道里挤着一些上了镣铐的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周围是拿枪的士兵。接待室里也有几个人,属于不同的阶层,他们没上锁链,但也被严密看管着。警官告诉我,这都是纵火犯。齐恩斯基到火灾现场去了,必须等他回来。我们是在晚上九点多钟到达的,到午夜一时还没人来问一声。我一直若无其事,与纵火犯一起坐在接待室中。这些人有时这一个给叫出去,有时另一个给叫出去,警察来来往往,铁链铮铮作响,那些兵闲得无聊,就咔嚓咔嚓玩步枪,练刺杀。快到一点钟时,齐恩斯基回来了,满身烟炱和煤灰,他走进书房,没在外面停留。过了半小时,我的警官给叫去了,他回来时脸色煞白,慌慌张张,面部的肌肉不住抽搐。齐恩斯基把头探出门外,对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