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诺夫(第27/37页)

伊凡诺夫:是。而且咱们的恋爱故事,整个都是滥调子的、老套子的:男的灰心丧气,陷入绝望了,女的当场出现,充满了力量和勇气——伸出一只援救的手来。这在小说里是美的,听起来也很美,只是在现实生活里呀……

萨沙:在现实生活里也一样。

伊凡诺夫:我知道你对生活的了解有多么浅薄!我的呜咽引起你的虔诚的敬畏,你幻想着在我身上发现第二个哈姆莱特。但是,从我的心里看呢,我的病态和病态所造成的一切其他情况,只能供人作揶揄的好材料罢了,没有一点别的用处!这种稀奇古怪,你应当嘲笑它。然而,你却喊起了“救命啊”要救我,却要做出点英勇的事迹来!啊,我今天对自己怎么这样生气呀!我觉得这种神经紧张,在逼着我做出点什么事情来……或者我得打碎一点东西,或者得……

萨沙:一点不错,一点不错,你恰恰应该那么做。砸破点东西吧,打碎点东西吧,或者扯起喉咙来喊喊吧。你生我的气了。我真糊涂呀,为什么想起要到这儿来呢。好啦,生气吧,向我喊叫吧,跺脚吧!怎么样?发脾气吧!

停顿。

怎么样啊?

伊凡诺夫:一个可笑的女孩子!

萨沙:好极啦!我相信你是在笑了!仁慈点吧,发发慈悲,再笑一笑吧!

伊凡诺夫:(笑)我已经注意到了,每当你在救我和忠告我的时候,你的脸总是变得非常、非常天真的,你的眼睛总是睁得像注视着一颗流星时那么大。等一会儿,你的肩上有灰尘。(把她肩上的灰尘掸下来)一个天真的男人是一个傻子,但是你们女人,却有天真起来的艺术,所以你们的天真是甜蜜的、自然的、温暖的,不像它本来那么愚蠢的样子。然而,你们女人都有一种习性,这不是很古怪吗——如果一个男人是强壮的、健康的、高兴的,你们就不闻不问。但是,等他一开始迅速地走了下坡路,一放出悲哀的声音来,你们就扑到他身上去了!难道做一个强壮的、勇敢的男人的太太,反不如做那么一种流泪的失败者的护士吗?

萨沙:是的,不如。

伊凡诺夫:那为什么呢?(笑)达尔文可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不然他准要骂你们一顿的!你们是在毁灭人种啊。多蒙你们的美意,不久,所生下来的,就都只是些哭哭啼啼的神经病患者了。

萨沙:男人们不了解的事情多着呢。任何一个女孩子,宁愿要一个失败的男人,不要一个成功的男人。因为,每个女人都渴望着主动地去爱……你了解吗,主动地?男人只要一专心在他的工作里,那么,爱情对于他,就退到很次要的地位上去了。和他的太太谈谈话,和她一起在花园里散散步,一起快活地消遣消遣,在她坟头上哭哭——男人所需要的,只是这些。然而爱情对于我们,就是生命。我爱你,这意思就是说,我在梦想着我怎样把你的苦恼治好,我怎样跟你到天涯海角去。你走上坡路,我也走上坡路;如果你陷落到深渊里,我也陷落到深渊里。我认为,比如说,熬一整夜给你抄文件,或者,整夜守着你,不叫有谁惊醒你,或者,跟着你走一百里路,那就是一种伟大的幸福!我记得三年以前,有一次,在打谷子的时候,你来看我们,你满身灰尘,被太阳晒得黑黑的,你疲乏极了,要水喝。等我把那杯水递给你,你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得像个死人似的。你睡了十二个小时,我也就在门口站了十二个小时,守卫着,提防有人走进来。那我可觉得多么幸福啊!情形越困难,爱情就越深,就是说,越叫人感觉到强烈的爱,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