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大熊(第6/12页)
二十岁那年,达里萨安葬了波格丹先生,忠诚可嘉地将老先生的遗产分送给法定继承人和私生子女,几乎什么钱都没留下,他只求他们把地下室留给他。达里萨开始到处乞讨工作。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为一直憎恶的酒馆老板打杂,那家伙脸色蜡黄,长得疙疙瘩瘩的,是个名叫卡兰的老吉卜赛人,死活要用旧货币付他工钱。小酒馆不过是一间简陋的小屋,坐都坐不了几个人,老主顾们会自动坐到广场上去吃喝,卡兰用纸箱和可以拖动的板条箱划出地界,把黄油搅拌器、破泡菜桶翻过来用,不管什么破烂儿他都能凑合着用作餐桌。
小酒馆的生意好,尤其让孩子们欢喜,完全归功于洛拉─这头跳舞的狗熊是卡兰的挚爱。洛拉是一头老母熊,鼻子和嘴巴软乎乎的,雌鹿般的眼眸,跟着主人巡游世界不知有多少年头了,它曾在街头表演,进过马戏团,上过剧院里的大舞台,在皇宫盛会上表演过,还曾为现已过世的大公本人表演过─卡兰有一幅配框的照片,骄傲地挂在烤肉架上方供人瞻仰,无疑就是此事最好的证明。它已经很老了,连锁链都不用绑了,垂暮之年能在酒馆外的橡树荫下被孩子们围绕,它已然很满足,住在附近的孩子们都喜欢爬到它身上,往它的鼻孔里瞅。在极其特殊的时候,它还会起身跳舞,笨重的身躯毫不费力地旋转摇摆,昔日风韵依旧。
达里萨以前从没见过活的熊,不用刷碗、也不用宰割早晨送来的鲜肉时,他总在外面陪着洛拉。岁月抹退了洛拉的视力和嗅觉,它唯一能做到的只是经常直立起来,从一片树荫挪到另一片树荫,只有表情的变化仍能透出骨子里的野性。当然,当它想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时─比如一块好肉,或偶尔有人宠它会给它一杯拉奇加─它会像小狗那样斜睨着暗示渴望;听到卡兰的声音时,它会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很像是笑;但若听到远方的狗叫,它的面部肌肉也会突然上提;到了喂食时间,它也会显现出阴沉而专注的神态。
那年冬天洛拉死了,卡兰没了伴儿,悲痛欲绝。他把酒馆的门一关,用餐厅里的一条大毛毯把它包起来,整整四天闭门谢客,好不容易才肯让达里萨带走它。达里萨回到波格丹先生的地下室,用十万分的谨慎开工,每天只做一点儿,并且专注地去幻想洛拉身在金色迷宫里的样子,就这样,他让双手慢慢找回使用刀和针时的流畅感觉。约莫一个月后,他把洛拉带回去给卡兰看,那个吉卜赛人目瞪口呆。达里萨让它定格于直立姿态,身子略微扭转,耳朵是警觉的,似乎在跳舞,又似乎想好好眺望某个猎物;熊爪完全铺开,洁净的毛皮梳得光溜溜的,双眼圆睁,凝望远方。达里萨塑造出洛拉驯服温顺的一面,也恰到好处地展示出它遗失已久的野性的尊严;卡兰当即给他涨了薪水,再把洛拉搁在它生前最喜欢的树荫下的小土坡上,厚大的后脚掌抓着那条银色流苏舞熊头罩。
洛拉站在酒馆门外整整几个月,然后,在大山里完成春季捕猎的猎户们来了,他们对栩栩如生的洛拉赞不绝口,还要求见见鬼斧神工的剥制师。猎人们五官粗陋,不仅长相丑陋,举止言谈各方面都很粗鲁,但他们的酒喝得越多,人也好像越经看了。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为达里萨买了一回又一回的醉。他们告诉他,本城的剥制业已经没钱好赚了,但是世上的森林无边无际,除了王公贵族的领地,还有太多山林没有归属,生活着许多熊、狼和猞猁,它们的毛皮现在可值钱了,城里人都巴不得用这些东西彰显自己的身份,要是搁在以前,凭他们的出身根本不可能这样显摆。猎人们告诉达里萨,在这个世界上,无所事事的贵族已经潦倒了,贵族颐指气使的时代过去了,谁也不能再指望从他们那儿捞到工作。他应当走出城镇,自己去找野兽,用自己的功夫和本事去诱捕野兽。如果有哪个富裕的白痴想随行,那就再好不过了;但有钱的白痴越来越难碰到了,哪怕他们声称自己很有兴趣捕猎也不足信,谁也不能为了等他们动身而耗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