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大熊(第4/12页)
要进入帕夏镜厅,你必须走过花园,下一段逼仄的楼梯,到达一个看似墓穴入口的平台。门楣上有腾龙雕刻,门口的小箱子上坐着一个吉卜赛人和一只幼狮,要是你不肯付钱请导游,他们就威胁要诅咒你。这当然是唬小孩用的,吉卜赛人和幼狮都在博物馆开支名单上。你可以把一枚硬币投进吉卜赛人的帽子里,她会说一句“多加小心”,然后引你入内,关上大门。考虑到玛格达莱娜的身体状况,家庭医生嘱咐她不要进去,所以只有达里萨一个人走了进去。
迷宫里的第一段路还挺单纯的,只有一排哈哈镜在逗你玩儿,一会儿把你吹上天,一会儿把你拦腰切断,让你的脑袋变得又扁又肥,好像齐柏林飞艇,但是,走过这面镜子后你会突然发现自己脚朝上、头朝下,前胸变成了后背。天花板和地板都铺着金砖,雕着棕榈叶王冠花纹,于是,你每走一步,都仿佛有九个、十个、两百个你和你一起走向幽深尽头。你会缓慢地一寸一寸挪步子,地砖的形状和花纹不断变化,各种角度的镜子将现实尽力倾斜、折叠、扭曲,当你伸手触摸,总是碰到镜面、镜面、更多镜面,终于在你完全没想到的地方出现了真正的空间。在隐形角落里绕来绕去时,你会偶尔撞见一幅绿洲画,或是一动不动的假孔雀,它看似应该在很远的前方,其实却在你的身后。接着,冒出木偶人、印度耍蛇人,木质的眼镜蛇慢悠悠钻出竹篮。达里萨走在迷宫里,觉得心脏随时都可能停止跳动,他觉得,不管走到哪里都看到他自己,反而已不清楚哪个才是真实的他。又迟疑又害怕,担心自己迷路,再也走不出这团迷景,这让他举步维艰,可叹玛格达莱娜用心良苦,他却开始感到虚无,和他在家里的黑夜中体验到的空白感一模一样。走上几步,他的脸就会撞到镜子,在镜面上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走到帕夏的绿洲时他都哭了,所谓绿洲就是用布幔围起天井,六七只真孔雀在绿喷泉旁走来走去,它们后头的那扇门通向战利品展厅。
战利品展厅布置在一条贴着蓝色墙纸的长走道里。一块带流苏的土耳其地毯完全展开,铺满了整个地面,南墙上装饰着闪亮的兽头,有羚羊和野山羊的头骨,还有宽大的水牛角和麋鹿角;玻璃标本盒里钉着甲虫和蝴蝶;老鹰和猫头鹰栖在木雕枝头上,用它们的死眼睛一动不动俯视下来;一对象牙交叉叠放,和交叠在玻璃柜旁的两把军刀相映成辉,那只玻璃柜里放着螺旋状的角鲸的独角;大天鹅静止不动,张开的双翼固定在一根细绳上;走廊尽头,是一只雌雄同体的山羊标本,还有很多照片记录了它生前在帕夏的私人动物园里的存活姿态,足以证明它真实存在过,而非死后捏造拼凑的赝品。
另一面墙被灯光照得通明,巨大的玻璃柜自下而上地排布,来自世界各地的野生动物在颤抖的静默中摆出固定的姿态。每只柜子代表地球上的一片区域,也是帕夏和他的儿子们远征猎捕过的每一个地方。有一只柜子的背景上画着黄色野草、平顶大树阶梯状的树冠,里面装着一只雄狮和小狮子,一只鸵鸟,一只紫色的疣猪,还有一只在荆棘中畏首畏尾的小瞪羚。还有一幅画着黑暗的森林、白色的瀑布,山洞口,一头熊僵硬地站立着,熊爪收起,眼睛向上,耳朵探向前方;熊的后面是一只红眼睛的小白兔,墙上还钉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野雉。河是彩色粉笔画出来的,斑马和非洲羚羊俯身喝水,低垂的前额挤挤挨挨,羊角斜斜上举,耳朵向四面八方支楞着,仿佛在聆听静寂。也搭出了夜景:竹林摇曳出盛夏的绿色,一只老虎仿佛沐浴在火光中,它站在灌木丛里,仰起脸庞,龇牙咆哮,直勾勾的眼神仿佛能射穿玻璃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