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大熊(第2/12页)

大熊达里萨和大多数猎人不一样,他的生活不是为了死亡的瞬间,而是意在其后。他欣然接受人们封授的头衔,为的是挣来与之匹配的快乐:他的捕猎是为了得到兽皮。对达里萨来说,剥皮、刮肉、煮油的气味,等同于在自己家里重塑狂野,并以此锁定捕猎的回忆。关于达里萨的真相是:他打骨子里是个动物标本剥制师。

为了理解这一点,你必须回溯到他的童年,那是村里没人知道的往事,发生在本城某高档住宅区:街灯通明的大街上有一栋红砖房子,能俯瞰精心修剪的国王公园,达里萨的父亲是个大名鼎鼎的奥地利工程师,两度结婚,两度丧妻,最好的年华都在国外度过,达里萨的姐姐玛格达莱娜一辈子都病怏怏的,这让他们姐弟俩无法跟随父亲离家出游。父亲一走就是好几年,监管在埃及的博物馆和宫殿工程,姐弟俩只能相依作伴,凭借父亲的家信遥想异国风光。

玛格达莱娜得的是癫痫症,行动范围很有限,快乐也就很微少。她不能去上学,只能尽可能跟着家教多学一点,并自学绘画。达里萨比她小七岁,但很爱这个姐姐,爱她所爱,近乎宠溺,从小到大,他一直视姐姐的福祉为己任。达里萨会站在他们家的过道里,看着脚夫把父亲的旅行箱搬上在外等候的马车,扯着工程师的大衣不肯放手,父亲则说:“你是个很小很小的男孩,但我打算让你成为绅士。你知道小男孩如何变成绅士吗?”

“怎么变?”达里萨嘴上这么说,恐怕心里早已知道答案了。

“身负重责。”他的父亲说,“负责别人的事。我可以交给你一项任务吗?”

“可以。”

“帮我想出一个人选来。你认为,我不在家的时候谁最需要照料?假如家里只有你一个绅士?”

“玛格达莱娜需要照料。”

“那么,你愿意帮我照看她吗?”

其后的几个月里他忙得不可开交,为了她,他制定了一套小规模程序,但处处做到极致。他们有管家负责三餐和清扫,然而,是达里萨把早餐盘端进姐姐房间,帮她拆开头发里的缎带,也是他为她拿来连衣裙和袜子,并守在门外等她穿戴好,万一她头晕、叫他帮忙就能立刻进屋。达里萨帮她系鞋带,帮她跑腿寄信,帮她拎包袋,一起到公园散步时拉着她的手;她上钢琴课的时候有他坐陪,怒目而视,一旦老师太过严厉他就叫停;她要画静物,他就去准备水果篮、葡萄酒和三角奶酪块;到了夜里,他把她床头柜上的书搬来搬去,只为了能和她一起读睡前故事。反过来,玛格达莱娜也很宠他。他帮了她大忙,她也很快意识到,他照料她的同时也学会了照料自己。他的努力没有白费,玛格达莱娜在信中的第一句话就是:最亲爱的爸爸,您真该看看我们的小达里萨是如何照顾我的。

他八岁那年第一次看到她发病。他悄悄走进她的房间,想把自己刚刚做的噩梦告诉她,却发现她的身体在被子里扭曲起来,因痉挛而绷紧,脖子和肩膀汗淋淋的,还有一些又白又黏的东西。看着她这样,他突然感到后背发凉,透不过气来,似乎在他开门的时候,还有别的东西跟在他身后偷偷进来,埋伏起来,随时都可以出击。他把她留在床上,独自奔出家门,没有披外套,没有穿鞋子,一身睡衣跑到大街上,光脚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跑得砰砰响,就那样一路跑过半座城,跑到医生家。一路上,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空白,像一艘轮船那样庞然而沉重。每个人都不在身边,街上没有行人,父亲不在家,等他回家后玛格达莱娜是不是还活着?就连这一点他也不确定。他只哭了几声,之后,坐在医生的马车里却是一丁点也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