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老虎(第9/13页)

外公穿着羊毛大衣、戴着羊毛帽,提着空水桶来到井边。和村里的大部分建筑一样,水井在奥斯曼帝国时代就挖好了。今天仍在那里,虽然已干涸多年。那天晚上,直立的井缘上蒙了雪,当外公穿过广场时,卷着雪花的大风围着井打转。他敏感地意识到,当晚没有月亮,非常冷,走过的窗户里发出微弱的炉火光,只听到他自己踏雪前行的脚步声。

他把水桶放下,抓住井绳,这时一抬头,便望见牧场尽头有一星灯光。外公想望穿黑暗,都忘了绳索在手中冻结了。他能看到屠夫家的轮廓,里面的壁炉火势渐熄,卢卡可能倒头就睡了,但灯光不是那个屋子里的,也不是屠夫用来搁置待宰牲畜的谷仓。灯光来自熏肉屋: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漫射出来。

外公没想过去找麻烦;他想,大概是某些旅人或吉卜赛人摸到那里,想借宿过夜,大概惹恼了卢卡;也可能因为他们撞见了老虎。一想到老虎,他当即拾起水桶,奋力走过雪野,径直迈向熏肉屋,三分是因为他想提醒外来人小心老虎,七分是因为他一想到那些流浪汉竟抢先一步,目睹了他的老虎,心里就充满了疯狂的、无来由的嫉妒。他小心翼翼地穿过空荡荡的羊圈,走进牧场。

烟囱在冒烟,熏肉的味道盘桓在空气里。一时间他想到自己设下的陷阱,明天若捕到鹌鹑,能不能让卢卡熏一只来过圣诞节呢?接着,他连抓带爬地慢慢攀上土坡。提上水桶。他站在门廊上,朝里看。

灯光没有他预想的那么亮。他几乎看不清里面的事物,掏净内脏的猪和牛吊成一排,小小的前厅挤在屋角,搁着屠夫的大案板。那气味太诱人了,他突然感觉到了饥饿,但是,还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是他以前没留意过的,一种浓重、暗沉的麝香味,就在这时,灯突然灭了。黑暗突然降临,他听到一声低沉的响动,好像一种气息将他彻底包围,仅仅那么一声深沉的低吼就让他血管收紧,五脏六腑都在颤抖。那声音在他的头颅里回响了片刻,冲荡出一片独属于它的空间。他不由缩进狭小的屠宰室里,猫在屋角一块油布下面,浑身抖得像只筛子,手里还攥着水桶。

那声响似乎在外公的感官里萦绕不去,如同他自己狂跳的心脏一样确凿、一样持久,淹没一切其他声响。那气味也是,无处不在,盘桓不去,那是野兽的气息,狐狸或獾,但更庞大,气势更汹涌,他可以在许多同类生物中指认那种气息,却无法将其归结为某一种。他想到书里的插画,书在家里,在床上,此刻显得无比遥远,不是一鼓作气奔跑二十秒钟、跑过所有他认识的人家就可以到达的地方。

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屠夫悬在房梁下的一排排吊钩叮叮当当地碰撞起来,外公知道,那就是老虎。老虎在走动。天鹅绒般的大爪子落地,一只紧接着一只,他无法听辨出老虎的每一步,只有化零为整的动静,砰然作响的柔软漫步。他拼命屏住呼吸,却发现自己办不到。他在油布下大口喘气,害得油布随之翕动,疯了般沙沙作响,出卖了他的藏身之处。他可以感觉到,老虎就在他身边,隔着木板就是那只大大的、红色的心脏,在肋骨下面一张一弛,稳稳跳动的重量震透了地板。外公的胸膛上下起伏,他已在幻想中看到老虎俯身向他冲来,但他想到了《丛林之书》─莫格利如何在会议岩上奚落了谢尔汗,他手持火炬,揪住瘸老虎的胸口,制服了它─于是,他把手伸出油布的笼罩,摸到了和自己擦身而过的粗砺皮毛。

就是那样,老虎走了。外公感到那只急促跳动、又大又烫的心脏一晃而过,消失了。他吓出一身冷汗,水桶夹在膝盖之间,就那样呆坐着。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了脚步声,聋哑女孩走到屠夫的案板桌旁,在他身边跪下身,把他从油布下面拉出来,捋开他前额的头发,她的眼神里有忧虑。她的双手抚过他的脸庞,带着馥郁的老虎、雪、松树和鲜血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