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老虎(第10/13页)

就在那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薇拉奶奶的喊声:“我的孩子啊!魔鬼带走了我的孩子!”

外公后来才知道,薇拉奶奶发觉他出门很长时间,便亲自出来找,走出他们家小房子外的阶梯,一眼望到老虎走出熏肉屋,越过牧场而去。当方形广场周围的人家打开一扇又一扇门、男人们鱼贯拥入街道、奔向牧场时,薇拉奶奶还在高呼。先是响声,再是灯火,男人们陆续赶到这个门廊,就连屠夫卢卡也到了,他穿着睡衣和拖鞋,手提一把砍肉刀,一脸暴怒神情。聋哑女孩扶着外公站起来,领他走到门口。从熏肉屋外的小坡路望出去,他看到黑黢黢、空荡荡的牧场里有无数影子在晃动:村民,雪堆,篱笆,就是没有老虎。老虎已经走了。

“他在这儿,瞧,他在这儿呢!”外公听到有人这么说,话音刚落,薇拉奶奶就奔过来,用冰凉的双手紧紧抓住他,她跑得喘不上气来,话也说不顺溜。

屋外,雪地里,有足迹。又大又圆、轻巧陷进积雪里,正是一只大猫律动而平稳的脚印。就在外公痴看的当口,食杂店老板约沃单膝跪到雪地里,在一只足印上摊开手掌比画,就是这个约沃,曾经赤手空拳打死一只獾。老虎的脚印足有晚餐盘那么大,而且是跑的足印─毫无间隙,显而易见─笔直穿过牧场,从树林跑向熏肉屋,再跑回去。

“我听到熏肉屋里有动静。”外公跟大家解释,“我以为是哪只牲口逃出来了。但是,那是老虎。”

卢卡站在熏肉屋门口望出去,抓着聋哑女孩的手臂,被他抓紧的地方皮肤煞白。她朝外公看,并且微笑着。

他转向聋哑女孩说道:“你走出来是因为你也听到它了,是不是?”

“这婊子是聋子,她什么也听不到。”卢卡对他说,然后拽着她横穿牧场回到自家,关上了房门。

很多年来,村里只有一杆枪,保存在铁匠家里。那是一杆奥斯曼时代的滑膛枪,枪口又长又锐利,像一支矛,枪管镀银,准星下雕着一个小小的土耳其骑兵伏在马鞍上。羊毛流苏早已褪色,垂在裹住枪柄的绣花绳索下。枪柄是深色红木制成的,油光发亮,一侧很毛糙,因为最早拥有这杆枪的土耳其士兵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又被后来的人周到地磨掉了。

这杆枪数易其主,辗转来到这个小村,源头可以追溯到两个世纪前,几乎每一次有人讲起这段故事都会不一样。据说,这杆枪第一次出现是在拉斯提卡战役的战场上,有个苏丹禁卫军兵临阵叛逃,这杆枪跟着他骡背上的行李一起消失了。后来,那个苏丹兵成了流浪小贩,出售丝绸、炖锅和异域香油,翻山越岭的几十年里他一直带着这杆枪,直到被一个马札尔强盗偷走了。再后来,一群马贼在马札尔强盗的情妇家外面开枪,射中了他,鲜血染红了情妇的内衫,当马贼拖走她情人的尸身时,她都没来得及扣上扣子,她敞着怀央求马贼们把枪留给她。强盗的情妇从尸体下拽出这杆枪,郑重其事地挂在她日后经营的小酒馆的柜台上方。她一身缟素,养成了擦枪的习惯,好像它随时需要开火。又过了许多年,等她变成六十岁的老太太,又把它送给帮她把牛奶搬上楼的小男孩,好让他加入起义、骑马冲向土耳其州长的城堡,这杆枪本该保护他不受伤害,可惜,那次倒霉的暴动眨眼间就被平复了。男孩的脑袋被插在矛上,竖在城堡墙头,这杆枪就成了州长的所有物,他把它收进冬季行宫的战利品小房间里,悬挂在两只豹头中间,豹子的眼睛都是歪的。它在那里悬挂了差不多六十年,其间经历了三任州长,它最初正对着一只填塞了谷物的猞猁标本,时光荏苒,猞猁被撤下,逐次换上苏丹王最后一次战役的装备、俄罗斯女王的四轮座驾、这个或那个同盟军献上的银茶具,最后是一辆土耳其富人的御用汽车─就在他被处决前夕,他的一切财产都被这座城堡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