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老虎(第8/13页)
不过,外公每天清晨仍会走进村里,每天晚上仍会设好捕鹌鹑的陷阱。那是他的分内事,以确保他和薇拉奶奶有东西吃,此外,他也满心希望─无时无刻不希望─能瞥到一眼老虎。不管走到哪儿,他都带着有谢尔汗插图的褐色图书,兴奋得难以名状,那年冬天他并不会走太远,老虎一定就在附近,一定是真的,因为它把他引向了那个聋哑女孩。
她,十六七岁的模样,住在村子外圈的屠夫家里,帮着照看店铺。外公以前在集市上、节假日庆典上见过她几次,但他只是个小孩,观察力显然还不够,从没有怀着特殊的兴趣正眼看过她。那是一月圣诞庆典前的几天[5],一大清早,他正要去面包店,一边走一边把那本书从外套胸袋里取出来看─自从老虎来了之后,那本书就一直放在口袋里,她突然羞涩地挡住了他的路。
外公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女孩。他记得她的黑头发,一双会说话的、充满好奇心的大眼睛,也记得她打开那本书、翻到绘着谢尔汗的那一页时露出微笑,以及笑起来时的酒窝,那一页被翻得都卷角了。外公戴着遮住双耳的羊毛帽,说话时,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被罩起来似的,特别柔和。“老虎就是这个样子的。”他说着,指了指比村里冒烟的烟囱还要高的大山。
女孩没有说什么,只是细细打量那幅画。她只有一只手套,没戴手套的那只手被冻得手指发紫。她有点鼻涕,这提醒他用外套袖子抹了抹自己的鼻头,尽可能小心地抹。女孩还是没说话,他突然想到她大概有点尴尬,因为她不识字,于是,他主动说起谢尔汗的故事,说到谢尔汗和莫格利的复杂关系,还说到他的不解:在某个章节里,莫格利把老虎的皮剥了,用虎皮裹住会议岩,可是后来谢尔汗又完好无损地出现了。他讲得飞快,不假思索地吸入冰凉的空气;女孩依然一言不发,只是耐心地看着他,几分钟后,她把书递还给他,走了。
外公尤其记得自己有多么尴尬,他跟她讲了老虎的故事,问了她几个问题,她都没有回答,他困惑极了,回家就问薇拉奶奶她的事儿。她掴了他一巴掌,他记得耳朵火烧般的疼,薇拉奶奶说:“别招惹她,那是卢卡的老婆。那姑娘又聋又哑,还是个伊斯兰教徒─你离她远点。”
卢卡是村里的屠夫,拥有整片牧场和村尾的熏肉屋。他个子很高,褐色鬈发,一双厚实的手掌红彤彤的,围裙不离身─似乎总是浸着血,那条围裙多少让村里人发怵。其实不管他们以何谋生,村民们自己也会屠宰牲口,但他们不明白的是,如果卢卡必须在戈切沃肉铺里靠切肉卖肉赚钱,他为什么不好好整治一下铺子,为什么不尽力拾掇自己,宁可满身牛羊下水味?外公当年九岁,此前只见过卢卡一次,但他记得很清楚。两年前的冬天,有一场短暂但酷寒的暴风雪,薇拉奶奶差遣他去屠夫的肉铺买一条羊腿,因为她的手冻得生疼。屠夫家的前屋肉味冲天,外公站在那儿东看西看,熏火腿和香肠吊在房梁下,炖汤用的骨头、方正的培根肉片摆在冷冻玻璃柜里,剥了皮的羊带着尖尖的小牙齿平放在案板上,卢卡把腿肉割下来,脖子上还吊着他的眼镜。外公凑过身去看柜台后面的几只卤水罐子,里面塞满了一块块白花花的东西,这时,屠夫笑眯眯地对他说:“猪脚。美味啊。其实,真的挺像小孩的脚丫子。”
外公不记得那次去肉铺有没有看到那个女孩;大概那时她还没有嫁给卢卡吧。接下去要等到圣诞夜的前一天,他才能再次见到她。薇拉奶奶的手疼得太厉害,睡觉时都在呻吟,外公无能为力,又觉得过意不去,便出门打水,好给她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