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岸(第5/11页)

车轮在路肩和车辙里颠上颠下,我能听到冷藏箱里的小玻璃管震得叮当作响。离布莱加维纳还有三十公里时,我们看到救济站和餐馆逐渐多起来,近海小岛上的旅游景点也慢慢恢复营业。我们开始看到水果摊和特色食品店,出售农家自制的胡椒饼干、葡萄叶拉奇加[1]、本地蜂蜜、酸樱桃和无花果蜜饯。我的传呼机上显示出三通外婆来电,其实佐拉带着手机,但我不可能在车里当着佐拉的面给外婆回电。又到了一个有投币电话亭的休息站,我们停车小憩,路边有个烧烤摊,搭着蓝色遮篷,旁边的田地里还有一间简易厕所。

休息站的另一头停着一辆卡车,一群士兵正在烧烤摊前排成长队。他们都穿着迷彩服,用帽子扇着风,看我下车朝电话亭走去,他们朝我挥帽示意。当地的吉卜赛小孩正在派发布拉奇岛新开张的夜总会的宣传单,这时都挤到电话亭外面,隔着玻璃门冲我笑。后来,他们又跑到车子边,问佐拉讨香烟。

我站在电话亭里就能看到那辆灰蒙蒙的军用卡车,油布篷顶折叠着;“波罗烤牛肉店”里有个大块头男人用一把大刀当锅铲,翻动着烤炉上的汉堡肉饼、牛肩肉和香肠,大概那就是老板波罗吧。电话亭后头有一条小路通向田野,田里的木桩上拴着一头褐色的牛,表情很滑稽,我突然想到,波罗日复一日地用那把大刀喂牛、屠牛、翻烤牛肉汉堡,再去切面包,不知怎的,我竟有点替烧烤佐料区前的那个士兵感到遗憾,他正往三明治上铺厚厚一层洋葱丁。

开车的时候我没留意头在痛,但现在,电话铃声响了六下,外婆接起电话,我突然感到头痛得厉害。一开始,她没有摘下助听器,尖锐的啸音先声夺人,直冲我的天灵盖。她把助听器的音量调小时,我听得到机器发出的哔哔声。还能听到母亲在不远处和某位前来悼唁的朋友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外婆却是歇斯底里的。“他的东西不见了。”

我让她冷静一下,请求她解释给我听。

“他的东西呀!”她说,“你外公的东西都─你妈去了停尸间,他们存着他的西装、外套和鞋子,但他的那些东西,纳塔利娅─都不见了,都不在他身边。”

“什么东西?”

“噢,上帝啊─‘什么东西’!”我听到她拍了一巴掌,“你没听我说话吗?我跟你说了,他的东西都不见了─那个诊所里的混蛋们偷了你外公的东西,偷走了他的帽子和雨伞,还有钱包。想想啊─你能相信吗?偷死人的东西。”

我相信,在我们医院里就听说过。这样的事时常发生在无人认领的死尸上,通常也不太有人去斥责肇事人。但我说:“有时候是会忙中出错的。那不可能是个正规的大医院,外婆,大概会晚一点送到。也许他们只是忘了寄过来。”

“他的手表,纳塔利娅。”

“求求你,外婆。”我想到他外套口袋里的《丛林之书》,当然想问一问那本书还在吗,但我心里明白,外婆还没有哭,我害怕提起任何让她哭起来的事。在那个时刻,我准是想到了不死人;但这个念头太突兀了,后来我才反应过来。

“他的手表!”

“你有没有那个诊所的电话号码?”我说,“你给他们打电话了吗?”

“我打了一遍又一遍,”她说,“没人接。那儿没有人。他们拿走了他的东西。上帝,纳塔利娅,他的眼镜─也没了。”

他的眼镜,我立刻想起他擦眼镜的样子─几乎把整块镜片都放进嘴里,哈一口气,再用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小丝巾把它擦干净─这突然让我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