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8/10页)

在此之前,奥兰多一直沉浸在快乐里。然而,现在观念上的分歧却困扰着她。她开始思考:大自然究竟是美,还是残酷?她追问自己:如果是美,那这种美是怎样的美?万物本来即美,抑或只是她以之为美?于是,她继续追究真实的本质,然后是真理,然后是爱情、友谊和诗歌(一如他在家乡高地的那些日子)。苦于无法用语言说出自己的沉思默想,她前所未有地渴望笔墨。

“啊!如果能写下来该多好!”她喊道(她和其他写作的人一样,抱有一种奇怪幻想,即书写下来的文字就能流传开去)。她没有墨水,纸也不多。但她用浆果和葡萄酒自制墨水,然后在《橡树》手稿的页边和行间,用速记的办法,创作了一首无韵长诗,以描述看到的风光;随后,她又写了一篇极其凝练的对话,与自己探讨美与真的问题。为此,她一连欢喜了好几个小时。但是,吉普赛人起了疑心。首先,他们注意到,她挤奶和做奶酪的手艺不如以前了。其次,她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有一次,一个吉普赛小伙子从睡梦中惊醒,发现她的双眼正盯着他。有时,这种紧张感会同时笼罩着部落里的十几个成年男女。其特点是,他们感到(他们的感觉异常灵敏,远超于他们的词汇)无论自己做什么,那东西都会在自己的手里化为灰烬。譬如,老妇人在编箩筐,小伙子在剥羊皮,唱着歌儿哼着小调,正自得其乐之时,奥兰多走进了帐篷。她扑到火堆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跃动的火焰。她看都没看他们,但是,他们却感觉到,这里有一个怀疑之人;(我们暂且根据吉普赛语粗略地如是翻译)这里有一个不是为了做而做、看而看的人,她既不关心羊皮,也不关心箩筐,而是关心(这时,他们不安地看着帐篷)别的东西。紧接着,小伙子和老妇人的心头涌起了一种不可名状但极其不安的感觉。他们折断了柳枝;他们割伤了手指。他们怒火中烧,希望奥兰多离开帐篷,并且再也不要靠近他们。可是,他们承认,她天性活泼,乐于助人,而且她的一颗珍珠,就足以买下布鲁沙最好的羊群。

慢慢地,她开始觉察到自己和吉普赛人之间的某些隔膜,这让她时不时犹疑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在这里结婚并永久定居。起初,她试图这样解释那些隔膜:她来自一个古老文明的种族,而吉普赛人是一个无知的民族,比野蛮人好不了多少。有一晚,他们让她讲讲英格兰,于是,她禁不住颇为自豪地夸耀起了她出生的那座大宅,里面有365间卧室,而它早在四五百年前就已经归她们家族所有了。她还补充道,她的祖先都是身为伯爵乃至公爵的大人物。说到这里,她再次注意到吉普赛人的不自在,但他们没有像她之前赞美大自然时那样怒不可遏。他们很有礼貌,但那神情看起来,和那些出身高贵者无意中看见陌生人暴露寒微出身时的神情很相像。拉斯多姆独自跟着她走出帐篷,告诉她并不用在意她的父亲是不是公爵,或她是不是拥有她所描述的那些卧室和家具,他们不会因此看不起她的。听罢,她心头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之感。显然,在拉斯多姆和别的吉普赛人看来,四五百年的家族历史真可谓低微至极。他们的家族至少可以追溯到两三千年前。在基督诞生前几百年,吉普赛人的祖先就已经建造了金字塔,因此对他们来说,霍华德和安茹家族[37]与史密斯和琼斯家族没什么两样,因为它们都同样地微不足道。此外,在这个连牧羊少年都有着古老族谱的地方,吉普赛人觉得,出身古老家族没有任何值得纪念或仰慕的地方,因为就连流浪汉和乞丐也都如此。尽管出于礼貌,他们不会把话说出口,但显然,吉普赛人认为拥有上百间卧室是最为平庸的野心,因为整个大地都是他们的(当时已经入夜,他们坐在一个山顶上,周围山峦起伏)。奥兰多明白,在吉普赛人看来,公爵也不过是奸商和强盗罢了,一心想从那些根本不在乎土地和金钱的人的手中夺取土地和金钱。他们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能胜过建造365间卧室,而其实一间卧室就足够了——一间也没有更好。她无法否认自己的祖先敛聚田地、房屋和封号,却没有一个是圣人或英雄,或做过造福人类的事情。她也无法反驳这一观点(拉斯多姆颇有绅士风度,不会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但奥兰多心里明白),任何人若再去做祖先三四百年前做的事情,都会被人指责为——特别是自己家族的人厉声谴责——粗鄙的俗人,投机者和暴发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