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6/10页)

她们似乎要用她们的百褶长袍盖住奥兰多。与此同时,号声继续吹响:

“真相,真相,只要真实。”

听到这,三姐妹试图用面纱捂住小号,让它们出不了声。但这纯属徒劳,反招所有号角都齐鸣了起来:

“可怕的三姐妹,滚开!”

三姐妹发狂似地齐声嚎啕,继续不停地旋转,不停地上下掀动面纱。

“世界变了!男人抛弃我们,女人憎恶我们。我们走,我们走。(‘纯洁’说)我去鸡窝;(‘贞洁’说)我去仍未被玷污的萨里郡高地;(‘谦恭’说)我去有常春藤和窗帘遮蔽着的舒适角落。”

“因为那里,不像这里(三姐妹手拉着手齐声说道,并绝望地向着躺在床上的奥兰多作告别状),在安乐窝和闺房、办公室和法庭里,仍有爱我们、尊重我们的处女和市民、律师和医生、禁止和否定之人、莫名其妙地敬畏和颂扬的人、为数尚多(感谢上帝)的体面人家、宁可视而不见和不闻不问的人、喜欢阴暗的人,还有理性地崇拜我们的人。因为我们给予他们财富、成功、舒适和安逸。我们要离开这里,到他们那里去。走吧,姐妹们,走!这里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她们将百褶长袍举过头挥舞着,好像要挡住什么她们不想看到的东西,然后匆匆离开并关上了身后的门。

因此,屋里现在只剩下沉睡的奥兰多和吹号的神祗们。吹号的神祗们按顺序排成一列,紧接着,号声齐鸣,声音慑人:

“真相!”

这时,奥兰多醒了。

他伸了伸懒腰,然后起身,一丝不挂地直立在我们面前。号声吹个不停:“真相!真相!真相!”。于是,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承认——他是个女人。

号声逐渐远去。奥兰多完全赤裸地站着。开天辟地以来,没有人看起来如此迷人过。他集男性的强健和女性的优雅于一身。他站在那里的时候,银号长鸣,久久不绝,仿佛不愿离开它们召唤来的美人。“贞洁”、“纯洁”和“谦恭”无疑是受了好奇心的驱使,她们躲在门后偷看,还像扔毛巾似地向那裸体扔去了一件衣服,可惜,那衣服落在了离奥兰多几英寸远的地方。奥兰多对着高高的穿衣镜上下打量自己,没有表现出半点惊慌失措的神色;然后,他走开了,估计是要去洗澡。

我们可以藉着这个空档来做一些说明。无可否认,奥兰多变成了女人。但除了性别之外,奥兰多还是原来的奥兰多。不同的性别,意味着不同的人生轨迹,但并不意味着不同的性格特征。脸还是那张脸,没有丝毫不同,有画像为证。他的记忆——但按照惯例,我们以后必须用“她的”来代替“他的”,用“她”来代替“他”——好吧,她的记忆毫无遗漏地保存了过往所有的生活经历。有些地方会有点模糊,仿佛有几滴污水落进了清澈的记忆之湖;具体的事物也变得有点朦胧;但也就不过如此罢了。性别转换得如此悄无声息而彻底,以至于奥兰多自己对此没有流露出丝毫惊异之情。考虑到这一点,许多执拗地认为性别转换有违自然的人,费尽心力地想要证明:(1)奥兰多本来就是女人;(2)这时的奥兰多其实还是男人。让生物学家和心理学家鉴定去吧。我们只需简短地说明事实:奥兰多三十岁前是男人,但之后变成了女人,而且以后一直是女人。

但我们还是尽快搁下性别和性这些讨厌的话题,让别人讨论去吧。奥兰多已经梳洗完毕,并穿上了男女都可以穿的土耳其外套和长裤。她现在必须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所有抱着同情之心,一直关注她的故事至今的读者首先想到的,也必定是她眼下极端险恶和尴尬的处境。她年轻、高贵又美丽,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的处境,对于一位有身份的年轻女子而言,真是再棘手不过了。这个时候,如果她摇铃乞怜、尖声喊叫或昏厥倒地,也无可厚非。但奥兰多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手足无措的迹象。她的一举一动全都非常从容,简直像是早就计划好了的一样。首先,她认真地检查了一遍桌面上的纸张,并把那些似乎写了诗句的纸张挑出来,仔细地藏进怀里。接着,她唤来她的塞琉西猎犬,为她喂食和梳理毛发。在她沉睡的这些天,这猎犬半步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床,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随后,她拿出两只手枪别在腰间。最后,她从大使长袍上取下几串精美的绿翡翠和珍珠,缠在身上。做好这一切之后,她探身出窗,轻声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她走下摇摇欲坠、血迹斑斑的楼梯,跨过满地废纸篓、条约、纸屑、印章、封蜡……来到了院子里。在那里,在一棵高大的无花果树的树荫之下,等候着一位骑着驴的老吉普赛人。他还手拉缰绳,牵着另一头驴。奥兰多跨上那头驴。就这样,在一条瘦狗和一个吉普赛人陪同下,大不列颠驻苏丹朝廷的大使骑着驴,离开了君士坦丁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