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9/10页)

为了回应诸如此类的观点,她寻思着用一种惯用而又拐弯抹角的方式来指出吉普赛人生活的粗野和原始。其后果是,很短时间之内,她和他们之间就产生了很多分歧。说实话,那些分歧足以引发血腥动乱。历史上,因为小得多的分歧而遭洗劫的城镇不在少数;曾有上百万名殉道者宁愿遭受火刑,也不愿退让一小步。人类最大的激情,莫过于渴望说服别人信奉自己的信仰。而最让人不快也最易激起怒火的,莫过于自己信奉的信仰遭到贬损。辉格党和托利党,自由党和工党,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声誉,那是为了什么而争斗不休呢?教区之间的对垒拆台,并非出于热爱真理,而是出于对胜利的欲望。大家追求的是心境平和与他人的恭敬顺从,而不是真理的胜利和美德的升华。道德枯燥如死水,它们属于历史学家,还是让他们去讨论吧。

“476间卧室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奥兰多叹息道。

“她喜欢落日而不喜欢羊群。”吉普赛人说。

奥兰多不知道如何是好。离开吉普赛人,再去做大使?不,那对她来说,看起来是无法忍受的了。但永远留在这里?也不,这里既没有纸墨,也没有对塔尔博特家族和众多卧室的敬畏和尊崇。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上,她坐在伊索山的山坡上,一边牧羊,一边沉思。这时,她所信奉的大自然,可以说是恶作剧了一番,也可以说是施降奇迹(对此众说纷纭,她分不清哪种才是真)。奥兰多郁郁寡欢地凝望前方陡峭的山崖。当时正值盛夏,倘若我们必须把那山崖比作什么,那么不妨把它比作是嶙峋的瘦骨、羊的尸骸或被千百只秃鹫啄食过后变得花白的巨大骷髅。那天晒得要命,但奥兰多靠着的那棵小的无花果树,只在她薄薄的长袍上投下几片零落的叶影,一点也不遮阴。

突然,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对面的光秃秃的山坡上投下一袭阴影,而且那阴影的颜色越来越深。紧接着,原来山石嶙峋的地方出现了一片翠绿的山谷。只见那山谷越来越深,越来越宽,在山翼上展开了一片公园那么大的空地,而且,那里绿草如茵,此起彼伏,其中点缀着一棵棵橡树,而橡树的枝桠间跳跃着欢快的画眉,树荫下蹦跳着敏捷的的小鹿。她甚至可以听到昆虫的低鸣,和英格兰夏日微风的呢喃细语。她看得如痴如醉,但突然,灿烂的阳光消失了,天上飘起了雪花,眼前的一切瞬间消隐在一片淡紫色的阴影之下。现在,她看到大卡车沿路驶来,上面满载沉甸甸的树桩,她知道,这是要拿去生火的。接着,故国的屋顶、钟楼、高塔和庭院纷纷出现在眼前。大雪纷飞,她听见积雪滑下屋顶、坠落地面的劈啪声。袅袅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中升起。一切都如此清晰细致,她甚至能看见一只寒鸦在雪地上啄食虫子。然后,渐渐地,淡紫色的阴影越来越深,淹没了马车、草坪和她的房子。一切都被吞噬了。翠绿的山谷蒸发了,如茵的草坪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山坡,像是曾被上千只秃鹰啄食过一样。这时,她不禁泪流满面。随后,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吉普赛人的营寨,告诉他们,她第二天就要启程回国。

幸亏她这样决定。因为一些吉普赛青年已经密谋要杀死她了。他们说,为了道义,他们必须这样做,因为她跟他们的信仰不一样。然而,他们其实也不忍心割破她的喉咙,因此,当知道她决定要走的时候,他们都非常高兴。而且很幸运,刚好有一艘英国商船停泊在这附近的海港,正准备启航回英国。奥兰多从项链上取下一颗珍珠,付了船票,还换了一些钞票。她本想把这些钞票送给吉普赛人,但想到他们鄙夷财富,于是,只好满足于和他们拥抱告别。这拥抱,至少在她这边,是很真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