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国(1)(第13/14页)
“如果是那样的话,”福尔特再次摇头说道,无声地笑笑,“我更加不了解你了。跳过序言吧,没有什么疑问了。”
“Un bon mouvement,(10) 福尔特——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
福尔特说:“你想干什么?趁我不备俘获我么?我看出来了,你很狡猾。不行,这是不可能的。刚开始的时候——是的,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也许有可能与人分享我的秘密。一个成年人,除非他跟我一样壮得像头牛,否则是经受不住的——没错。但我转念又想,能否培养出一代新人呢?也就是说,把我的注意力放到孩子身上。你知道,我当初不能马上克服方言的影响。但真正做起来的话,会发生什么呢?首先,要求孩子们像教士一样保持沉默,以免因一句梦话误伤人命,这是很难做到的。其次,曾经传授给孩子们的信息,被他们毫不怀疑地接受了,沉睡在孩子们意识深远处的某个角落里,一旦他们长大成人,这些信息就会苏醒,导致悲惨的后果。即使我的秘密不总是毁灭物种中的成熟一员,也很难想象它会饶过年轻人。谁人不知,生命中有那么一段时期,各样东西——高加索温泉上方星光灿烂的天空、在厕所里读的书、一个人自己对于宇宙的猜想、对唯我论的痴迷与恐慌——都有可能在年轻人的所有感官中引发疯狂。我没有理由成为刽子手,我也不打算拿个话筒喊喊话去击溃敌人的军团。简言之,没有我信得过的人。”
“福尔特,我问了你两个问题,你两次都向我证明了是不可能有答案的。看来,我再问你其他问题,比如宇宙的范围,或生命的起源,似乎都是白费功夫。你也许会说,能够在一个二流太阳所照耀的二流星球上生活上短暂的一刻,我应当感到满足,或者你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归结为一个谜:比如‘异源性’这个词本身就是异源的。”
“有可能。”福尔特伸展身子打了个哈欠,表示同意。
他妹夫悄悄地从马甲里掏出手表,看了一眼妻子。
“福尔特,这确实是件奇怪的事,一面是终极真理的超人类知识,一面是一无所知的平庸诡辩者的机敏,两者怎么就在你身上结合在一起了呢?承认吧,你所有的荒诞诡辩只是故意装出来的嘲讽。”
“这个嘛,只是我的防守之道罢了。”福尔特说道,斜眼看看他的妹妹。妹夫把外套拿给他穿,他妹妹正敏捷地从那外套袖子里抽出一条长长的灰色毛纺围巾。“你知道,我要是没有这点防守之道,你说不定已经骗得我说出秘密了。但是,”他在穿袖子,但伸错了胳膊,然后马上把该伸的一只伸了出去,同时在他妹妹和妹夫的推动下,一边往前走,一边继续说,“但是,即使我真的吓着你了,让我来安慰一下你吧:在我所有的唠叨和废话当中,我还是不小心把自己出卖了——虽然只有三言两语,但就这三言两语也显示出了绝对的洞察力——幸运的是,你并没有注意到。”
他被领走了,我们恶魔般的谈话也因此告一段落。福尔特不仅什么都没告诉我,甚至都不允许我接近关键话题。毫无疑问,他最后的话和先前所有的一样只是一种讥讽罢了。第二天,福尔特的妹夫在电话里用沉闷的声音告诉我,福尔特要为这次拜访收取我一百法郎。我问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他立即答复说,如果想再进行一次谈话的话,两次谈话只收我一百五十法郎。购买真理,即使打折,也吸引不了我。给他寄出了那笔出乎意料的欠款后,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福尔特了。尽管昨天……对,是昨天,我收到了福尔特从医院写来的亲笔便条:他用清晰的字迹写道,他将在星期二死去,在弥留之际,他斗胆告诉我——接下来的两行字,本来就很难看清,然后好像故意讥讽一般,全部涂黑了。我回复道:我感谢他的考虑周全,并祝愿他死后过得有趣,并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