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国(1)(第12/14页)
“我猜,一样快。”
“这就对了。人类可怜的小脑瓜,看看那里面都想些啥。它也无法表述你们——我是说我们——死后会发生些什么。完全的无意识不在此列,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到这一点——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无梦之眠中的那种黑暗。要么反过来说,死亡可以想象到,那么人类的理智就自然而然地不会接受永生这一概念。永生是一种未知的实体,与地球上的任何东西都不一致,但的确很有可能是真的——比如昏迷中的黑暗就不陌生。比如一个喝得烂醉的人在熟睡中由于偶然的外部原因死掉了,因此也就失去了一切他不再拥有的东西,但他很有可能会重新获得思考能力,并且为他的不幸境遇的延伸、巩固、完善而心怀感恩。说实在的,一个相信自己理智的人怎么会接受这样的事情呢?所以,如果你仅仅想问我一件事:身为人类,我是否知道人死之后将会怎样——也就是说,如果你试图转移那个谬论,那个让看似对立、本质相同的两个概念之间的竞争逐渐削减的谬论——那么我就给你一个否定的回答,你会通过逻辑推断得出一个结论,认为你的生命不会以虚无告终。如果我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你就会得出一个截然相反的结论。你看,无论怎样,你都会一如既往地坚守自己的立场,因为一个干巴巴的‘不’只能向你证明:我对这个话题和你一样并不了解。一个含含糊糊的‘是’则表明你接受了天堂是普遍存在的这种说法,而你的理智又不能不对此存有怀疑。”
“你躲躲闪闪,就是不直截了当地回答。不过请允许我无论如何提醒一下,在谈论死亡这个话题时,你不要给我一个‘冷’字作答。”
“你又往那边去了,”福尔特叹气道,“难道我没有向你解释,无论什么样的推理都是对思想的歪曲么?只要你还在世俗的领域之内,这种推理便是正确的。但是当你试图超越世俗领域时,你超越得愈远,你的错误就愈严重。不止如此:你的思维将会完全从一个功利的角度来解释我给的任何一个答案,因为你只会把死亡想象成自己墓碑的样子,由此也会导致你极大地歪曲我的答案的内涵,使之最终成为一个谎言,千真万确。所以即使在处理超验思想时,我们也要注意规范。我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你应当感谢我躲躲闪闪的回答。我猜,你会这么想:每一个问题都怎么也问不出个名堂。顺便说一句,这解不开的症结比对死亡的恐惧还可怕。你内心的这种感觉犹为强烈,对吧?”
“对,福尔特。我一想我将来的无意识状态,就深感恐怖。同样,我头脑里预见自己躯体腐烂时,就感到厌恶。”
“说得好。这种痼疾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症状?半夜三更,心脏突然隐隐作痛,好像某个野生动物突然闪现出家养动物的感情和宠物的各种想法:‘总有一天我也肯定会死。’这样的症状也会发生在你身上,对吗?你仇视这个世界,世界没有你照样高高兴兴地运行。你会有这样的基本感觉:与死亡的痛苦相比,与自己的生命相比,世上万物都微不足道,虚幻不真,因为你对自己说,生活不过是死亡之前的痛苦。对啊,对,疾病折磨着你们,折磨的程度或重或轻,我完全能想象得到。我只能说一句话:我搞不明白,人在这种状况下还怎么活呢。”
“好啦,福尔特,我们似乎谈得有些眉目了。看样子我得承认,当我兴高采烈欣喜若狂时,当我的灵魂没有任何负担时,我会突然觉得,人死之后并非就此灭绝。附近有一间上锁的屋子,房门下出来了一幅白霜般的草图,图上流光溢彩,画着喜气洋洋的金字塔,样子像我孩提时代的圣诞树。我会觉得,一切事物——生命、近邻、四月、春天的声音或者心爱之人的甜美嗓音——只不过是一篇杂乱的序言,正文部分还在后边——福尔特,如果我能有那种感受的话,难道我还不可能永存——永存——请告诉我这是有可能的。你告诉我,我就不再问你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