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梦游者(第27/40页)
法阿用力踱步离开,他跟塔伦特之间的争论似乎还未化解。
“他为何这么生气?”我问道。
塔伦特叹了一口气。“他认出了夏娃的刺青。”他指着夏娃,此刻她发出几声野猪的呼噜声,趴在地上。“我本来就料到会这样。只有活到六十岁才会被刺上欧帕伊伏艾克的符号。刺青时会举行一种特别的仪式,接着大开宴席。”他低声说,“我自己也没见识过。”
我搞不懂。“但这跟他生气有关吗?”
“因为乌伊伏人不会活到六十岁。”
“从古至今?”
“就法阿所知是那样。他的曾祖母在他那个村庄的已知历史上已是最长寿的人,他常常把这件事拿出来讲,但是她去世时也才五十八岁。他没听过有人活到六十岁。那是个不可思议的年纪,是大家梦寐以求的。所以你没有错,诺顿。夏娃六十岁了——至少六十岁,而我们必须把原因找出来,查清楚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时,艾丝蜜从溪边回来了,塔伦特告诉她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我坐在附近听他们讲话,但实际上我在看法阿。他站着眺望远方的森林,与他的两个表亲相隔一点距离(那两个家伙就如塔伦特预测的,正在大快朵颐,一边吃加盐的雾阿卡肉,一边发出满意与回味的呻吟声)。突然间,看着这些寿命短暂的生物在吃另一种寿命短暂的生物,而且双方每天做的事都是找美味的东西来尝一尝,让我开始觉得丛林是非常可悲的地方,甚至想劝法阿趁他还有机会好好享用雾阿卡——毕竟他已经四十二岁了,肯定不会再回到这座岛上。不过,我只是看着他们三个,好像他们是画中人物,而在我身后,塔伦特与艾丝蜜两人正低声讨论,怎么会有伊伏伊伏人能活到六十岁这么大的岁数。
森林就跟塔伦特所描述的一样:四处一片静默,布满青苔,而且神奇无比,在里面我可以感觉到它令人舒缓,但也危机四伏;正是因为它令人舒缓,才会危险无比。
我知道森林正在发挥它的影响力,因为向导们在夏娃身边的行为改变了。他们不是真的那么友善或轻松(即使几乎察觉不到,但我发现每当靠近她,他们小小的手指都紧握着长矛),不过他们开始用乌伊伏语和她讲话,有时甚至伸手摸一下她的皮肤,但只是轻轻掠过,未曾停留,也未曾施力。
只有法阿仍刻意回避。他总是用难以捉摸的眼神凝视她,不过某天晚餐过后,他来找我,指着夏娃说:“伊芙。”(他跟阿杜、乌瓦都这样念她的名字。)
“嗯,”我说,“夏娃。”
“伊芙。”他又复述一遍,拿一根树枝给我,做一个在地上写字的手势。
三人里面只有他识字(艾丝蜜说,他父亲上过一阵子传教士开的学校),于是,当我在地上用三个大大的字母写出她的名字时,他好奇地在一旁看着。
“啊!”他用乌伊伏语的发音方式把名字念出来,“Eh-veh。”
“夏娃。”我纠正他,但他只是露出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微笑,他跟夏娃一样,都有一口锐利的牙齿),摇摇头。“Eh-veh。”他又念了一遍。此后,我们叫她夏娃,到向导们口中就成了Eh-veh。
那些日子,我们的工作进度非常缓慢,感觉起来倒也没那么糟。每个人都要轮流照顾夏娃(她毫无记性,注意力有限,我们必须把绳索轻轻地套在她的脖子上,像项圈一般),帮她把食物铺在地上,等她趴下闻来闻去,发出猪一样的呼噜声。某天晚上,我们停下来扎营,正在吃玛纳玛果、罐头肉与树上某种可口的蘑菇(多亏夏娃,我们才知道那可以食用),突然间她站了起来,一双扁平脚板用力踏步,走进前方的树林里。夏娃令人难以捉摸,没人能预测她对哪些东西有兴趣,也常造成困扰,她往往执意朝某个方向乱冲,让人又好气又好笑。我们之中总有一个人必须在后面尽责地跟着,结果发现引起她注意的东西,不过是一颗有胡诺诺虫乱动的玛纳玛果,或是不断有水滴打在上面的巨大平坦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