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梦游者(第28/40页)
那一晚,轮到我看顾她时,疲惫的我必须把晚餐摆在一旁,跟在她后面,她脖子上长长的绳索在她身后拖曳着,像是童话中长发公主的发辫。她噼啪噼啪地疾行,步态难看极了,我一直觉得自己低估了她的移动速度,等到她在我们扎营的空地边缘停下脚步时,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几米路只能慢慢走。
她凝望着森林深处,里面一片漆黑,处处阴影,但我觉得没什么——她可以像这样呆望前方好几个小时,嘴巴开开的,一双铜铃大眼茫然无神。“回来,夏娃。”我跟她说,等到我弯腰把绳索的尾端捡起来绕在手上时,我好像看到了什么:我脚下约六十厘米深的地方,有一片看起来肥腻的黄色块散发出惨白的微光。
我往后退,那黄色块消失了一会儿,又在原地重现。接下来,时间仿佛变得好长好长,甚至被赋予一种无可名状的可怕内涵,好像它有了生命,可以见证接下来我可能采取的行动。
我当然被吓坏了。其他人在我后方不远处,走路大概只要七分钟,走快一点的话可能更短,但是在那当下,我忘了他们,甚至忘了夏娃,尽管我听得到她粗重规律的呼吸声,也听得见她的手指摩擦头皮发出的沙沙声响。我只能专注在那一片菱形的黄色块上,它时隐时现,像挑逗人的萤火虫。我突然想到希腊神话里的冥界统治者哈迪斯,心想这片空地在过去并非树林,而是冥河,而那黄色块就是冥河船夫卡戎的闪烁提灯。
我一定要知道那是什么,一定要。我走向前,像瞎子一样伸出双手,在黑暗中乱摸一阵,确认双脚如果踏下去,会踩在河底冰冷软黏的污泥里。
一碰到那东西,我的手指就收了起来,但是我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过了一秒左右才发现自己抓到的是一只手臂,我看不出来,但是能感觉到那是一只断臂,至少感觉是那样。然后我终于能出声了,随即尖叫起来,夏娃跟着我尖叫,那只手臂也在尖叫,它的后方也传来一阵阵尖叫声,所有尖叫声加起来,好像整座森林都被吵醒而动了起来一样:群鸟与蝙蝠纷纷振翅,啪啪声响此起彼落;昆虫持续鸣叫;许多不知名的群落发出各种声响;躲起来的动物美梦正甜,也被惊动了,在一根根树枝间逃窜。我们的叫声亵渎了森林彻底的静谧。
他们立刻赶到我身边:塔伦特、艾丝蜜、阿杜、乌瓦与法阿全都来了。他们拉着我,要把我的手跟那只手臂分开,同时试着从那片矮林里把那只手臂拉出来。我看出那是一只男人的手臂,他的身高跟夏娃一样,也没穿衣服,满脸奇特的络腮胡,嘴巴仍因大叫而张着,发出黄色微光的是他的牙齿,是整张黑脸上最亮的部分。
他后面还有其他人的手脚、头发与身体,艾丝蜜与塔伦特分别安抚着夏娃跟那个新出现的男人(但谁来安慰我?),向导们则从黑暗中拉出一个又一个人,直到七个人(四男三女)站在我们面前,他们有的赤裸,有的用衣物巧妙蔽体,有的干净,有的邋邋遢遢,有的在讲话,有的没有。
后来把他们集合在营地时,我们才发现七个人看起来都差不多,而且他们都是伊伏伊伏人。检查过后,我们又发现他们脖子后面都有欧帕伊伏艾克的刺青。至少就我能确认的部分而言,他们都很健康,脉搏规律(在他们平静下来以后),牙齿与牙龈很坚固。四个男人手上都没有长矛,三名向导看到他们没有长矛之后,就叽叽喳喳聊了起来。对他们来讲,这就像是某种可怕的畸形现象,好像心脏长在体外似的。那是个漫漫长夜,我们查看七个人的身体,跟他们交谈,而绑在几米之外树边的夏娃暂时被遗忘了。不过,她似乎不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