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梦游者(第25/40页)

就性格来讲,大部分时候她还算平静。有时我知道什么会惹她生气(在帮她做阴道检测前,我就知道很可能不会成功),但有时我也不太了解她——她的表现温顺,任由我检查她的喉咙、嘴巴,也让我用卷尺测量腰围、大腿围与头围,但是随后又会转身对着我露齿咆哮,睁大眼睛,虹膜好像漂浮在果冻状的蛋白上。然后,她又会同样突然地恢复了原状,回归到痴呆梦游的状态,她那白得令人不安、如牡丹花粉嫩的舌头,从两片发黑、粗糙的嘴唇间伸出来。她的突然之举每次都吓到我,然而见识过几次之后,我知道她没有恶意,甚至只是无聊在作祟。夏娃也有焦躁不安之处:每天醒来她显然都不记得前一天的事,而她对我们的耐性也有限。只有在吃食或觅食之际,她才会展现好奇心。

到了夜里,喂她吃完东西,把她绑起来之后(塔伦特、艾丝蜜和我倾向于不要绑她,但是法阿坚决反对,高举那支他发现的长矛证明自己有理,说话速度快到连塔伦特都只能默许,主要是为了安抚他),我们才会开始聊天,分享当天的发现。向导们(此刻他们已在附近就寝)每天持续往丛林的更深处走,每次走几小时,寻找其他被弃置的长矛或跟夏娃一样的人,但一直毫无所获。他们在丛林里的表现犹豫不前、畏畏缩缩,这对我们没有好处,但我们很快也明白了我们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进入丛林,往岛屿的高处走,直到我们找到塔伦特想找到而法阿害怕的那些人。

我每天都会向塔伦特报告我对夏娃的观察结果,我可以感觉到艾丝蜜想打断我(她非常不耐烦,一直想插嘴,结果把气氛搞得很僵),但她始终一语不发,任由塔伦特听我说明,问问题,并响应我的见闻与记录。

“你觉得她年纪多大了?”某天晚上塔伦特问我。

我说很难论断,但我想,种种迹象显示她也许六十岁上下。(8)判断依据是,她的头发已经灰白,她的牙齿状况,下腹部布满皱纹、像皱巴巴又忧郁的狗脸,还有她对嗅觉的依赖更胜视觉,我发现她的行为跟猪一样,总是从近距离用力嗅闻所有东西,也许是出于必要,以弥补不良视力而培养出来的技巧。她最喜欢吃的蠕虫,在薄暮中总是白得发亮,宛如星星,但她还是没办法直接从地上把它们抓起来,而是必须先把所有东西弄成一堆,放在面前近处,从里头挑出虫来。但这当然很难讲,我没办法验证我的直觉,她也没办法和我沟通。不过,这种近视问题似乎是她身上唯一严重失能的地方(除了她明显没有语言能力,也无法记忆外),这与她的年纪直接相关。就其他方面来讲,她的健康状态良好,甚至可以说,就一个在丛林中不知独居多久的人来讲,她算得上身强体壮。吃喝拉撒睡都很正常,四肢强健,小腿肌肉发达,听力出色——她可以听见玛纳玛果从高空中呼啸着掉在地上的声音,这一点我是绝对办不到的。每天早上,我都会帮她测量脉搏,其状况之稳定令人印象深刻,听起来就像远方传来的原始部落的鼓声。(后来我年纪大一点后,回想起她另一项身体素质,也会每每让我惊讶且羡慕:她显然没有寂寞的感觉,不需要任何人在身边,只要食物,而且我们的存在一点也没改变她每天既定的行为模式。)

“六十岁。”塔伦特低声说。

“我也有可能猜错了。”我很快补了一句。

“不,”塔伦特说,“我想你很可能是对的。六十岁。这让我得好好想一想。”但是他不再说话,艾丝蜜以为他会继续讲,所以等了一会儿,不过最后还是低声说该准备睡觉了,于是我就跟她一起去铺垫子,独留塔伦特在那里思考,不与人分享他的私密想法。那种习惯,我只能一再地尝试去想象。